这庄严肃穆的宣告,回荡在劫后余生的土地上,慰藉着生者,也告慰了亡魂。
国葬之后,整整一个月。
京城褪去了悲戚的缟素,英雄纪念碑在万众瞩目下拔地而起,太子萧恒的监国理政也日益沉稳。一切,都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姿态,走向正轨。
只有帝后的寝宫,依旧沉寂如水。
意识,是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被一丝微弱的暖意唤醒的。
温知意感觉自己仿佛沉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身体像是被封印在厚重的冰层之下,动弹不得,连思绪都迟钝得如同生锈的齿轮。
她费力地,想要睁开眼。
眼皮重若千钧。
“母后……你看,母后的手动了!”一个稚嫩但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惊喜,在她耳边响起。
“嘘……小声点,别吵到母后。顾太医说,母后需要安静……”另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声音,带着小大人般的沉稳,轻声训斥道。
是承安和乐安。
这两个熟悉的声音,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温知意尘封的意识。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撑开了一条眼缝。
模糊的光线刺入眼中,让她不适地眯了眯。
适应了片刻,她终于看清了床边的景象。
是她所熟悉的寝宫,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和药材混合的、微苦的气息。而守在床边的,正是她的两个孩子。
承安穿着一身小号的素色锦袍,身形似乎拔高了不少,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清瘦了下去,眉宇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忧虑与稳重。而乐安则伏在他的腿上,一双大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只可怜的小兔子。
看到温知意睁眼,两个孩子都愣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母后!”乐安第一个忍不住,扑到床边,却又不敢碰她,只是抓着床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母后,您终于醒了!乐安好想你……呜呜……”
“母后。”承安也红了眼眶,但他强忍着,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帮温知意掖了掖被角,“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儿子这就去传顾太医。”
温知意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心中酸涩难当。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哑的气音。
“别……别哭……”
仅仅三个字,就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一股针扎般的刺痛,猛地从她神魂深处传来,让她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晕厥过去。
“母后!”承安见状大惊,连忙扶住她,急声对外喊道,“快!传顾太医!母后醒了!”
很快,早已憔悴不堪的顾玄,便带着整个太医院的御医,行色匆匆地赶了过来。
一番仔细的望闻问切之后,顾玄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他和两个孩子。他看着温知意,神色无比复杂,既有庆幸,也有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顾玄,我的身体……到底怎么了?”温知意缓过一口气,声音依旧嘶哑难听,但思路却很清晰,“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一丝灵力的流动?我的精神力,也像是……枯竭了。”
顾玄沉默了片刻,才躬身,低声回答道:“娘娘,您与陛下合二为一,强行催动方舟之钥,燃尽了所有的心神、灵力乃至部分生命本源。能从那样的消耗中保住性命,已经是天佑大周,是万幸中的万幸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只是……娘娘的心神之海,如同被烈日抽干的湖泊,虽然没有彻底崩毁,但湖底已经留下了干涸的裂痕。日后……恐怕再也无法蓄满,更经不起任何风浪了。”
“你的意思是……”温知意的指尖微微颤抖。
“娘娘。”顾玄的头垂得更低了,“您的性命已无大碍,但落下了病根。日后,您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长时间地劳心费神,更不能轻易动用精神力。您必须……长期静养,否则,心神耗损,便会伤及寿元。”
寝宫内,一片死寂。
这个结果,对于习惯了运筹帷幄、习惯了用自己强大的精神力去掌控一切的温知意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她失去了她最引以为傲的武器。
看着两个孩子担忧的眼神,温知意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失落与不甘都压在了心底。
罢了,能活着,能看着自己的孩子,看着自己守护的这一切,已经足够了。
三天后,萧玦也从昏沉中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一片茫然。但仅仅片刻之后,所有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回。
“知意!”
他猛地坐起身,守在旁边的内侍大惊失色。
“陛下!您醒了!快!快传太医!”
“知意……皇后在哪里?”萧玦一把抓住内侍的衣领,双眼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可怕,“她怎么样了?带朕去见她!”
“陛下,陛下您冷静点!”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皇后娘娘三天前已经醒了,正在静养。陛下您龙体为重,才刚刚苏醒,万万不可移动啊!”
“滚开!”萧玦一把推开他,挣扎着就要下床。他耗损太过,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刚一站起,便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但他不管不顾,扶着床柱,一步一步,执拗地向外走去。
“朕说,带朕去见她!”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帝王威严,让所有闻讯赶来、想要阻拦的宫人,都噤若寒蝉,不敢上前。
最终,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萧玦几乎是被半架着,来到了温知意的寝宫。
当殿门被推开,萧玦踉跄着走进去时,正靠在软枕上喝药的温知意,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彼此的变化。
萧玦的鬓角,添了数缕再也无法复原的银白,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褪去了属于帝王的锐气,多了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而温知意的脸色,也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眸,此刻也显得有些黯淡。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萧玦挥退了搀扶着他的内侍,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步一步,独自走到了温知意的床前。
温知意也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下一刻,萧玦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床边。他没有去管膝盖的剧痛,只是伸出颤抖的双臂,紧紧地、紧紧地将温知意拥入怀中,将脸深深地埋在了她的颈窝里。
温热的液体,瞬间濡湿了温知意的衣襟。
这个背负了家国天下的男人,这个在万军面前都未曾有过丝毫畏惧的帝王,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在她的怀里,浑身颤抖。
温知意也伸出虚弱无力的手臂,回抱着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感受到他胸膛里那真实而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他身上那熟悉的、让她无比安心的龙涎香。
经此一役,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世间所有的爱情。那是一种,将彼此的生命、灵魂、乃至一切都交织在一起的、独一无二的羁绊。
“阿玦……”
“知意……”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包含了所有情绪的呼唤。
他们更加珍惜彼此,也更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和平。
在之后漫长的静养岁月里,他们时常会相拥着,坐在窗边,看向外面的世界。
他们惊奇地发现,被天火能量轻微辐射过的大地,竟然焕发出了全新的生机。许多他们从未见过的、散发着淡淡光晕的美丽植物,从焦土中破土而出。一些原本贫瘠的土地,也变得异常肥沃,种下去的作物长势喜人。
这仿佛是这个饱经创伤的世界,在毁灭之后,给予所有幸存者的一份,小小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