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弄潮儿

夜里，宋安看着妻子在灯下用铅笔涂涂画画，满脸都是他看不懂的兴奋。

“阳阳，你在画什么？”他凑过去，只看到一些奇怪的衣服样子。

沈阳阳放下笔，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她握住宋安的手，郑重地开口：“宋安，我想在县城开一家店，一家卖漂亮衣服的服装店。”

宋安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都晃了一下：“开店？阳阳，你没开玩笑吧？在镇上摆个小摊子就算了，在县城开店，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得多少本钱？万一……万一要是赔了，咱们可就什么都没了！”

他紧紧皱着眉，苦口婆心地劝道：“你听我说，安稳一点不好吗？我现在是国家干部了，每个月都有工资，足够我们俩过日子了。你没必要再去那么辛苦，在家里歇着，我养你。”

“我不要你养。”沈阳阳摇了摇头，她的眼神无比坚定，“宋安，我不想做那种只能依附着大树才能生存的菟丝花。我想做一棵木棉，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一起面对风雨。”

她拉着宋安坐下，将自己这几天的观察和思考，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

“你没有发现吗？县城里那些年轻姑娘，她们想穿得好看，但是根本没地方买！百货大楼里的衣服，又土又贵，十年都一个样。她们有这个需求，却没有地方满足，这就是最大的商机！”

她指着自己画的图纸，继续说道：“我算过了，我们手里攒的钱，去掉租门面和简单装修的费用，剩下的足够我去一趟广州。那里的衣服款式最新，价格也便宜。只要我能进回来一批合适的货，就不愁卖不出去。我们不仅不会赔，还能赚大钱！”

宋安听着妻子的话，看着她那份指点江山般的自信，和他闻所未闻的商业规划，再一次被深深地撼动了。他意识到，自己的妻子，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她身体里蕴藏着他无法想象的能量和智慧。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起身，从柜子最深处拿出一个用布包得整整齐齐的包裹。

他把包裹打开，里面是他工作以来攒下的所有工资，一共一百多块钱。他把钱全部推到沈阳阳面前。

“阳阳。”他看着妻子的眼睛，郑重地说道，“我信你。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我永远支持你。”

沈阳阳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有了丈夫这句话，她再无后顾之忧。

为了不让家里的老人担心，沈阳阳只说自己要回娘家住几天。她将夫妻俩的全部积蓄——那一千多块钱，小心地缝在贴身的内衣里，独自一人，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八十年代的火车，是一个嘈杂、拥挤、气味混杂的世界。车厢里塞满了人，过道上都坐着躺着旅客。泡面味、汗臭味、烟味交织在一起，让人头晕脑胀。

但沈阳阳的内心，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动和期待。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的新世界，就要来了。

凭借着前世的经验，她一路上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钱财不外露，不和陌生人搭讪，哪怕有人热情地递水递吃的，她也只是笑着摇头拒绝。

经过了几天几夜的颠簸，当火车广播里响起“广州站”三个字时，沈阳阳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刚走出车站，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让沈阳阳感慨万千，宽阔的马路，林立的高楼，街上行人的时髦穿着，处处都充满了生机和商机。

她没有休息，直接找了个招待所放下行李，便一头扎进了当时全国闻名的服装批发市场。

市场里人头攒动，各种各样琳琅满目的时髦服装，看得人眼花缭乱。

“靓女！睇下呢度！香港最新款嘅喇叭裤啊！”（美女！看看这里！香港最新款的喇叭裤啊！）

“呢件蝙蝠衫好正嘅！拎两件啦！”（这件蝙蝠衫很棒的！拿两件吧！）

面对着档口老板们热情的吆喝，沈阳阳没有像其他来进货的商人一样，看到什么好卖就盲目扫货。

她一家家地逛，仔细地看。用手指捻着布料感受质感，对着光检查走线和做工，在心里迅速地盘算着成本和利润。她凭借自己精准的商业眼光，精心挑选了一批在她看来绝对能引爆北方小县城的服装。

颜色鲜亮的连衣裙、裤腿宽大的喇叭裤、时髦的蝙蝠衫、还有带着垫肩的格子西装外套……每一件，都是她精挑细选，款式新颖，质量上乘。她用最少的钱，淘到了最优质的货。

满载而归，回到县城后，沈阳阳立刻开始着手店铺的开张事宜。

她在县城最繁华热闹的一条商业街上，租下了一个小小的门面。她亲自设计了店铺的装修，墙壁刷成明亮的白色，挂上从广州淘来的时髦画报，又请木工做了几个简单的货架和一面巨大的落地镜。

整个店铺的风格，在整条街的灰扑扑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她给店铺取名为“阳阳服装店”，简单又好记。

开业当天，沈阳阳搞了两个在当时看来，堪称石破天惊的促销活动。

首先，门口挂上红布横幅——“开业大酬宾，全场九折！”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在店里隔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间，挂上布帘，作为试衣间。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欢迎试穿，照镜子不要钱！”

在那个买衣服全靠在身上比划，尺码不合适只能自认倒霉的年代，可以亲身试穿，这简直是革命性的创举！

果然，开业当天，“阳阳服装店”立刻吸引了全县城的目光。

“快看快看！这家店的衣服好漂亮啊！”

“什么？还能试穿？真的假的？走，进去看看！”

店铺门口瞬间就被人潮围得水泄不通，尤其是年轻的姑娘们，一个个都涌了进去。

“老板娘，这件我能试试吗？”一个胆子大的姑娘指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问道。

“当然可以！”沈阳阳热情地招呼道，“试衣间在那边，快去试试看合不合身！”

当那个姑娘换上连衣裙，站在巨大的试衣镜前时，她和她的小姐妹们都发出了惊呼。

“天哪！太好看了！这裙子就像给你定做的一样！”

“这镜子照得也太清楚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镜子！”

姑娘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激动得脸都红了，当即就挪不动步了：“老板娘！这件我要了！给我包起来！”

一个带动一群，姑娘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试衣间门口排起了长队，每个人出来后，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兴奋不已。

一天下来，沈阳阳忙得连口水都没喝。晚上关门盘点营业额，竟然卖出去了几百块钱！利润相当可观。

沈阳阳看着手里那沓厚厚的钞票，她知道，属于她的时代，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