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芝那番掷地有声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陈建国和陈老太的头上,让他们瞬间冷静了下来。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双方僵持不下,气氛紧绷得像一根随时都会断裂的弦。
陈建国色厉内荏地瞪着林秀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怕了。他真的怕了。刘翠花和私生子的事情一旦捅到公社去,那叫作风问题,轻则批斗,重则可能要去农场改造。再加上破坏村办企业生产,两罪并罚,他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最终,还是陈老太先松了口。她比儿子想得更深一层。她不怕陈建国挨批斗,但她怕影响到她寄予厚望的宝贝孙子——林秀芝的儿子,陈家宝。家宝还在上高中,是陈家唯一的读书人,将来是要考大学当干部的。这要是家里出了个作风败坏、破坏生产的爹,那政审一关就过不去,大好的前途就全毁了!
孰轻孰重,她这个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盘算着,只要能把钱和财产都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林秀芝一个女人,还带着赵晓梅那个药罐子和两个赔钱货丫头,离了陈家,那就是无根的浮萍,根本翻不起什么大浪。等她在外面碰得头破血流,没吃没穿了,还不是得摇着尾巴回来求饶?
想到这里,陈老太的眼珠一转,心里便有了主意。
她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腔调,叹着气说道:“唉,秀芝啊,你这又是何苦呢?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分家这一步?你这要是传出去,不是让我们陈家被人戳脊梁骨吗?”
见林秀芝不为所动,她话锋一转,开始谈条件:“不过,既然你铁了心要走,我这个做婆婆的,也不能强留你。分家,可以!但是,咱们得把话说清楚。”
她伸出干枯的手指,一一点着屋里的东西,语气变得尖酸刻薄:“这三间大瓦房,是我和你公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是陈家的祖产,你不能带走!家里的存款、粮食、布票,那都是建国辛辛苦苦挣回来的,跟你也没关系!还有……”
她的目光,如同一只贪婪的秃鹫,死死地盯住了林秀芝:“最重要的一条,服装厂虽然是你承包的,但你姓陈,你挣的钱,就都是我们陈家的!你分家可以,但厂子每年赚的钱,你必须分一半给我们!要不然,你就带着你的人,净身出户!”
“妈!您怎么能这样!”赵晓梅一听这话,急得眼圈瞬间就红了。这哪里是分家,这分明就是要把她们往死路上逼!房子粮食都不要了,连厂里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都要分走一半,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你给我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陈建国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吓得赵晓梅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秀芝的身上。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林秀芝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她异常冷静地拉住了情绪激动的赵晓梅,淡淡地看着陈老太,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
“好,我答应。”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老太愣住了,陈建国愣住了,就连赵晓梅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们谁也没想到,林秀芝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短暂的错愕之后,陈建国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狂喜和得意的神色。他觉得林秀芝肯定是怕了,是被自己刚刚的威胁吓破了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林秀芝带着两个拖油瓶,在外面流落街头,最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回来跪地求他的场景。
“算你识相!”他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
林秀芝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只是平静地继续说道:“我答应你们所有的条件。净身出户,一分钱不要。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她的目光冷冽如冰,扫过陈建国和陈老太的脸:“我们必须去村委会,请张书记和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来做个见证,白纸黑字,立下分家字据。这字据上必须写明,从今天起,我们两家,婚丧嫁娶,各不相干!生老病死,互不拖累!你们,不能再以任何理由,包括赡养,来找我要一分钱!更不能去我的服装厂闹事,败坏我的名声!”
陈建国和陈老太巴不得从此跟这几个“赔钱货”撇清关系,以后可以毫无顾忌地把刘翠花母子接进门,当即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好!就这么办!谁不去谁是孙子!”
第二天上午,村委会的大办公室里,气氛严肃。
张建军书记和村里几位最年长的老人,坐在长条桌的一侧,表情凝重。桌子的另一侧,是林秀芝和陈建国两家人。
当着所有人的面,村里的会计一字一句地念完了那份由林秀芝口述、赵晓梅执笔的分家协议。协议的内容,苛刻得让在场的老人们都连连摇头叹息。
“秀芝啊,你可要想清楚了。这……这真是净身出户啊!你一个女人家,还带着两个孩子,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一位老奶奶于心不忍地劝道。
林秀芝站起身,对着几位长辈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平静而坚定:“谢谢大娘关心。我已经想清楚了。只要能和他们断个干净,我什么都不要。”
最终,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林秀芝和陈建国,分别在那份薄薄的协议书上,按下了自己鲜红的手印。
当林秀芝拿着那份几乎等于卖身契的协议书,走出陈家大门时,最后一缕属于这个家的阳光,也从她身上撤离。
院子里,陈建国和陈老太站在堂屋门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解脱。
林秀芝没有回头。她挺直了自己从未如此挺直过的背脊,一手拉着女儿招娣,一手拉着儿媳晓梅,毅然决然地,朝着服装厂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她提前让王桂兰帮忙收拾出来的两间空宿舍。虽然简陋潮湿,只有两张硬板床,但从今天起,那里,就是她们崭新的家。
她知道,舍弃了所有有形的枷锁,她和孩子们,才会有真正的、无垠的未来。离开这个腐烂的家,她们的重生,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