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布料事件后,陈建国的生活,便从云端直直地摔进了泥潭里,还是冒着恶臭的猪粪泥潭。
每天天不亮,他就得扛着沉重的猪食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村子最偏僻的猪场。那股夹杂着猪粪和馊水的恶臭,像是长在了他身上,无论用多少肥皂都洗不掉。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村民们那些鄙夷和嘲笑的目光。
“哟,这不是咱们陈家的大能人嘛!今天又亲自给二师兄送饭去啦?”几个在田埂上歇脚的汉子,故意拔高了嗓门,引来一阵哄笑。
“可别这么说,猪场管理员,多重要的职位!管着全村人的肉食来源呢!”
“哈哈,那倒是!比他以前那个物资管理员威风多了!就是不知道,他这管猪的本事,比不比得上人家林厂长管人的本事啊?”
“比个屁!一个大老爷们,被自己媳妇儿治得服服帖帖,连个女人都不如,我都替他臊得慌!”
这些话语,像一把把淬了盐水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他。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林秀芝。在他看来,如果不是这个女人,他本该是服装厂的厂长,风光无限,受人敬仰。是她,是林秀芝,毁了他的一切!
这股滔天的怨恨,在外面无处发泄,便悉数带回了家里。
这个家,如今的气氛比冰窖还要冷。
晚饭桌上,死一般的沉寂。陈老太耷拉着一张脸,赵晓梅和女儿招娣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筷子碰到碗沿发出的单调声响。
陈建国“砰”地一声,将手里的酒碗重重地磕在桌上,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对面正默默吃饭的林秀芝。
“吃!吃!吃!就知道吃!”他借着酒劲,开始发难,“老子在外面被人当孙子一样使唤,累死累活,你们倒好,在家里吃香的喝辣的!尤其是你!”
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林秀芝的脸上:“你个不下蛋的老母鸡!要不是因为你生不出个带把的,老子至于在村里被人戳脊梁骨吗?要是早有了儿子,我陈家早就儿孙满堂了,谁还敢笑话我!”
这些污言秽语,林秀芝早就听得麻木了。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继续小口地吃着碗里的饭,仿佛陈建国只是一个嗡嗡作响的苍蝇。
她的无视,彻底激怒了陈建国。
“你还敢不理我?!”他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身旁的凳子,指着林秀芝破口大骂,“你现在当了厂长,长本事了是吧?翅膀硬了是吧?我告诉你,你别忘了你姓什么!你挣的每一个子儿,都是我们老陈家的!你一天是陈家的媳妇,一辈子都得给我当牛做马!”
一旁的陈老太,也一改之前拿钱时的笑脸,跟着儿子一起敲起了边鼓。她用筷子敲着碗沿,阴阳怪气地说道:“建国说的没错!有些人啊,就是不能给她好脸色看!一朝得势,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也不想想,要不是我们陈家,她能有今天?现在倒好,把我们陈家的脸都丢尽了!我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搁了!”
婆媳俩一唱一和,矛头直指林秀芝。赵晓梅吓得脸色苍白,紧紧地抱住怀里的招娣,浑身都在发抖。
林秀芝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她抬起头,那双曾经总是盛满隐忍和怯懦的眸子,此刻却清冷如水,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对状若疯癫的母子。
她知道,是时候了。这个腐烂恶臭的家,她一天也不想再待下去了。她必须和陈建国,和这个家庭,做个彻底的了断。
“说完了吗?”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破了屋里狂躁的空气。
陈建国和陈老太都是一愣。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秀芝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陈老太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妈,建国,既然这个家已经容不下我们婆媳和招娣,那我今天,就把话挑明了。”
“我们,分家吧。”
“分家?!”
这两个字,如同平地惊雷,让陈建国瞬间跳了起来。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分家?林秀芝,你做你的春秋大梦!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只要我陈建国还活着一天,你就别想离开我们陈家的大门!”
他赤红着双眼,脸上满是贪婪和狰狞:“那个厂子,是你承包的没错,但你是我陈建国的老婆!你挣的钱,厂里的一针一线,都是我们陈家的!你想分家,卷着钱跑路?门儿都没有!”
“就是!”陈老太也在一旁用力地拍着桌子,唾沫横飞,“你想分家?可以啊!你净身出户,带着你那个赔钱货儿媳妇和你孙女,滚出我们陈家!厂子,票子,一分钱都别想带走!”
这对母子的嘴脸,丑陋得让人作呕。
林秀芝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和彻骨的冰冷。
“这个家,我是非分不可。”她缓缓说道,语气不容置疑,“至于怎么分,恐怕由不得你们。”
她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着色厉内荏的陈建国,声音陡然转厉:“你们要是不答应,也行。明天一早,我就去公社,去找妇联的同志,再去找武装部的领导,好好来给咱们评评这个理!”
“我会告诉他们,”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狠狠地扎进陈建国的心里,“告诉他们,你陈建国,是怎么为了外面那个叫刘翠花的情妇,和你那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想方设法地磋磨我们母女!”
“我还会告诉他们,你是怎么指使你表弟,往我们村办企业的布料里掺假,蓄意破坏集体生产,想把全村人的饭碗都砸了!”
“我最后还要让他们看看!”她猛地撸起赵晓梅的袖子,露出上面几块青紫的掐痕,“让他们看看,你这个男人,是怎么在家里作威作福,打骂妻儿的!”
“私生子”、“破坏生产”、“打骂妻儿”,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陈建国和陈老太的头上。
陈建国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他指着林秀芝,嘴唇哆嗦着,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敢!你血口喷人!”
“你看我敢不敢。”林秀芝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那眼神里的决绝和坚定,像一把出鞘的利剑,让他心底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知道,这个女人,不再是以前那个可以任他拿捏的林秀芝了。
她真的敢。
她什么都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