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新朝的第一次大朝会,气氛庄重而又带着一丝微妙的探寻。文武百官列于殿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高台之上。龙椅之侧,赫然增设了一张稍小的凤座,新后苏晚卿与新皇萧景辞并肩而坐,俯瞰着整个大靖的权力中枢。
“众卿平身。”萧景辞的声音沉稳有力。
“谢陛下,谢皇后娘娘。”百官齐声应道,心中滋味复杂。
议题很快进入正轨。户部尚书出列,奏报南方平叛后的乱局。
“启禀陛下,南方叛乱虽平,但镇国公等世家盘踞多年,战火过后,流民百万,田地荒芜,如何安置流民、恢复生产,乃是当务之急。臣以为,当以雷霆手段,将流民按户籍遣返原籍,由地方官府统一分发田地农具,限期开垦,以求尽快恢复南方的元气。”
萧景辞点了点头,这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尚书所言有理。国库拨发专款,命地方官府即刻执行,不得有误。务必在春耕之前,让所有流民归家,让所有田地都种上庄稼。”
“陛下圣明!”户部尚书躬身领命。
就在此事即将议定之时,一个清冷而沉静的声音从龙椅之侧响起。
“陛下,臣妾有不同看法。”
满朝文武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晚卿身上。
萧景辞侧过头,眼中带着询问和鼓励:“皇后请讲。”
苏晚卿缓缓开口:“以雷霆手段迅速安置,初衷是好,但恐怕会欲速则不达。南方世家盘根错节,虽主犯已除,但地方豪强势力仍在。他们侵占百姓田产,伪造田契地契,早已是常态。若只是简单地将流民遣返,按旧有户籍分田,无异于将羔羊再次送入虎口。那些被侵占的田地,流民要不回来。而官府分发的新田,恐怕也会在不久之后,被那些地方豪强用各种手段再次吞并。”
户部尚书脸色一变,争辩道:“娘娘多虑了。朝廷已有明令,严禁侵占田产,地方官府自会严查。”
“严查?”苏晚卿淡淡一笑,“王尚书,你可知南方一亩上等水田,在那些豪强手中,一本万利?你可知他们为了土地,敢做出什么事?官官相护,由来已久。我们远在京城,只凭一纸政令,如何能保证那些流民的安身立命之本?”
萧景辞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向苏晚卿:“那依皇后之见,当如何?”
“臣妾以为,安置流民之前,必先做一件事——清丈田亩,核实人口。”苏晚卿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派专员南下,不入官驿,不住府衙,直接深入乡野,以村为单位,重新丈量每一寸土地,登记每一户人口。将所有田产的归属、数量、肥瘠,一一记录在案,绘制成册。以此为据,我们才能知道,哪些是无主荒地,哪些是百姓祖产,哪些,是地方豪强巧取豪夺而来的不义之财!”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清丈田亩,这可是要得罪整个南方士族豪强的大事!
一位御史出列道:“娘娘,此举工程浩大,耗时耗力,恐怕会延误春耕啊!而且,必将引起地方剧烈反弹,于新朝安稳不利!”
“本宫知道会很难。”苏晚卿直视着他,“但长痛不如短痛。今日我们怕麻烦,怕得罪人,将就了事,那南方的百万流民,便永无宁日。他们世世代代,都会被钉死在那些豪强的土地上,成为任人宰割的佃户。陛下,我大靖的根基,是天下万民,而不是那区区几个脑满肠肥的地方豪强。根基不稳,何谈江山永固?”
她转头看向萧景辞,目光灼灼:“陛下,臣妾恳请您,给南方的百姓一个真正的公道。也给大靖的未来,一个稳固的基石。”
萧景辞沉默了。他看着苏晚卿,看着她眼中那份超越了个人情感的、对家国天下的深沉关切。他明白了,她的眼光,看得比他更远,更深。
最终,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郑重地点了点头。
“皇后所言,甚是。此事,关乎国本,再难也要办!”他看向户部尚书,“王尚书,此事由你户部牵头,吏部、刑部配合,即刻从各部抽调精干可靠之人,组成‘南巡清丈司’,由皇后亲自督办。朕给你们最大的权力,遇有阻挠者,先斩后奏!”
“臣……遵旨!”户部尚书等人心中一凛,躬身领命。
这一场公开的辩论,让所有官员都亲眼见证了“帝后共治”的模式,也让他们对这位新皇后的政治智慧和魄力,有了全新的、敬畏的认识。
……
永安新政,在这次朝会后全面推行。
苏晚卿从记忆中找出的高产作物——红薯和玉米,在京郊小范围试种成功后,她立刻上奏,请求向全国推广。
“此二物,不择地力,耐旱耐涝,亩产数倍于麦稻。若能推行,天下将再无饥馑之忧!”
萧景辞对此自然是无条件支持。
然而,圣旨下到地方,却遭到了部分地区大地主的抵制。
江南,一处奢华的庄园内,几位士绅正在与本地巡抚周牧阳品茶。
“周大人,您可得为我等做主啊。”一位胖士绅愁眉苦脸地说道,“朝廷要推广那什么红薯、玉米,听说是给贱民吃的。那东西要是种多了,咱们的稻米还卖给谁去?这价格一跌,我等的损失可就大了!”
周牧阳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张员外稍安勿躁。皇命难违,本官也不好公然抗旨。不过嘛……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朝廷要看种植面积,咱们就报个面积给他们看不就行了?”
“大人的意思是……”
“呵呵,后山那片荒地,随便撒点种子,做做样子。至于你们的良田,该种什么,还种什么。等巡查使来了,本官带他去那‘万亩示范田’转一圈,他还能一棵棵去数不成?大家放心,有本官在,断不会让诸位的利益受损。”
“大人高明!高明啊!”几位士绅顿时眉开眼笑。
然而,他们没高兴几天。苏晚卿派出的巡查使便到了江南。这位巡查使并未按常规路线先至府衙,而是在周牧阳前来迎接之前,就带着人,穿着便服,直奔乡下。
当周牧阳带着人,准备将巡查使引向那片“万亩示范田”时,巡查使却拿出了一份地图和一本账册,冷笑着开口。
“周大人,不必劳烦了。本官已经看过了。你治下各县,上报种植红薯、玉米共计十万亩。可本官派人实地探查,将各村各户的田亩一一比对,发现实种面积,不足一万亩。你这后山的‘示范田’,倒是做得有模有样,可惜,你治下的百姓,却连种子都没见到。周大人,你可知,欺君罔上,是何罪名?”
周牧阳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
在农业改革稳步推进的同时,苏晚卿力主重开并扩大陆上与海上丝绸之路。
“我大靖地大物博,丝绸、瓷器、茶叶,皆为外邦奇珍。而西域的香料,海那边的琉璃,亦可为我所用。通商,则国库足,民生富。”
萧景辞对此大力支持,下令海军为商船护航,并大大简化了出关入关的通商文书。
一时间,商路重开,万国来朝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
然而,京城几家本土的大商会,却感到了危机。
“会长,这么下去不行啊!那些西域来的胡商,带来的货物新奇又便宜,已经抢了我们不少生意了!”
“是啊,听说朝廷还要减免他们的税赋,这还让我们怎么活?”
“四海通”商会的会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外来的东西,谁知道干不干净?去,给我散播消息,就说外邦货物带有不祥,久用会染上恶疾!”
“这……这能行吗?”
“不管行不行,先搅浑了水再说!另外,派人去联络一下黑风口的那帮兄弟,给他们点‘辛苦费’,让他们‘招待’一下最近要路过的那支最大的西域商队。给他们个教训,让他们知道,大靖的钱,不是那么好赚的!”
数日后,一支满载货物的西域商队在黑风口遭到山匪袭击,货物被劫,死伤惨重。
消息传回京城,萧景辞勃然大怒。
“岂有此理!在朕的疆土上,竟敢袭击友邦商队!这与打朕的脸有何区别!”
苏晚卿在一旁冷静地说道:“陛下息怒。此事恐怕并非寻常山匪所为。寻常山匪,求财而已,何至下此死手?这分明是想断绝商路,威慑外邦。”
“卫青!”萧景辞厉声喝道。
“末将在!”
“朕命你亲率三千铁骑,即刻前往黑风口!剿匪!朕要你把那些匪徒的底细,给朕查个底朝天!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卫青的效率极高。不出十日,捷报传来。黑风口山匪被尽数剿灭,匪首被生擒。严刑拷打之下,很快便招出了幕后主使。
当卫青将“四海通”等几家商会会长的名字呈上时,萧景辞气得将供词狠狠摔在地上。
“好!好得很!吃着我大靖的饭,却砸我大靖的锅!传旨,抄家!治罪!将这几人游街示众后,斩首!朕要让天下商贾都睁大眼睛看看,顺国策者昌,逆国策者,亡!”
……
商业的繁荣,带来了文化的空前开放。在苏晚卿的暗中支持下,京城涌现出许多才华横溢的女学者和女诗人,她们的诗会甚至比许多男子的诗会更受欢迎。
苏晚卿趁热打铁,在一次朝会上,提出了一个更为大胆的建议。
“陛下,臣妾以为,女子之才,不输男子。如今朝中礼部、户部,多有文书、计数的职位,无需抛头露面,亦不涉军国大事。或可破例,允许女子参加此类非核心官职的选拔考试,择优录用,以补人才之缺。”
此言一出,犹如巨石入水,引爆了整个士林。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官居翰林院掌院学士,当场就冲了出来,跪在地上,以头抢地。
“陛下!娘娘!万万不可啊!”他老泪纵横,声嘶力竭,“女子干政,已是陛下对娘娘的旷世恩宠,已是破例!如今竟要许天下女子科考入仕?此乃动摇国本,有违天理人伦之举啊!自古以来,便是男主外,女主内,阴阳失序,国将不国啊!老臣……老臣今日便以死相谏!”
说着,他便真的要往殿前的盘龙金柱上撞去。
“王翰林!”苏晚卿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请起。本宫且问你,你可知上古之时,炼石补天,拯救万民于水火者,是男是女?”
老翰林一愣:“那……那是女娲娘娘……”
“本宫再问你,前朝平阳公主,于乱世之中,亲率娘子军,镇守一方,保家卫国,是男是女?”
“是……是女子……”
“本宫再问你,本朝开国之时,随先帝南征北战,屡立奇功,被封为镇国夫人的秦良玉,是男是女?”
“亦是女子……”老翰林的声音越来越低。
苏晚卿走下台阶,来到他的面前,目光清亮。
“才能不分男女,只分高下。女娲娘娘、平阳公主、秦夫人,她们的功绩,难道不比在座的某些大人要强吗?为何到了王翰林口中,女子便只配困于后宅,相夫教子?莫非王翰林认为,自己的才学见识,比之这些巾帼英雄,还要更胜一筹吗?还是说,你认为,天下女子,皆不如你?”
“我……我没有……”老翰林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既然没有,你又凭什么断定,女子之中,便没有能为国效力的栋梁之才?你凭什么,要将她们的天赋与才华,统统扼杀在闺阁之中?”
苏晚卿一连串的质问,如刀似剑,说得老翰林汗流浃背,狼狈不堪,最终只能拱了拱手,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
就在大靖朝堂内外,一派欣欣向荣,革故鼎新之际。
遥远的北方草原,一双充满了仇恨和野心的眼睛,正死死地注视着繁华的南方。
阿史那雄卧薪尝胆五年,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懂得冲锋陷阵的莽夫。
他利用大靖与南方世家作战、无暇北顾的绝佳机会,发动了一场血腥的闪电突袭,一举吞并了草原上另一个强大的部落——白狼部。
在白狼部的王帐前,他当着所有白狼部族人的面,亲手斩下了白狼王的首级,任由鲜血喷洒在他狰狞的脸上。
“从今天起,你们的牛羊,是我的!你们的草场,是我的!你们的女人,也是我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恐惧,重新统一了北狄东部。
他的强势崛起,引起了草原上其他中小部落的警惕和恐慌。一个由十几个部落组成的联盟,决定先下手为强,联合出兵,趁阿史那雄根基未稳,将其扼杀。
面对来势汹汹的联军,阿史那雄却将计就计,故意示弱,节节败退,将数万联军引入了一个名为“一线天”的狭长山谷。
就在联军以为胜利在望,准备发起总攻之时,山谷的入口和出口,突然被早已准备好的巨石和滚木死死封锁!
联军成了瓮中之鳖。
在断水断粮整整三天之后,当联军士兵饿得连兵器都快拿不稳时,阿史那雄骑着他的战马,独自出现在了谷口的山崖上。
“跪下,或者渴死在这里。选一个。”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绝望的士兵耳中。
联军的首领们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恐惧和屈辱。最终,他们扔掉了手中的武器,一个接一个地,在阿史那雄的面前,屈辱地跪了下去。
“可汗……饶命……”
阿史那雄看着下方跪倒的一片,发出了畅快的大笑。
“从今天起,草原上,只有一个可汗!那就是我,阿史那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