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顾玄这句彬彬有礼的“请教”,温知意感觉自己像是被逼到了墙角,后背已经抵上了冰冷的砖石,退无可退。
她一个在文书上被标注为“大字不识”的厨娘,怎么可能同一个能给王爷看诊的神医,去探讨“药食同源”这种听起来就高深莫测的问题?
这根本不是请教,这是审问。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唯一的生路,就是继续装傻。
于是,她脸上立刻浮现出一副受宠若惊、茫然又惶恐的表情,抱着那个食盒,连连摆着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顾神医,您可真是折煞奴婢了!您千万别这么说,奴婢担待不起啊!”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诚惶诚恐,仿佛顾玄的夸奖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奴婢……奴婢就是个伙房里烧火出来的,哪里懂得什么‘药食同源’啊!那是什么?是……是药材和食物要放在一个锅里煮的意思吗?”
她故意曲解着字面意思,露出一副努力思考却不得其解的憨傻模样。
“奴婢做菜,全都是凭着自己的感觉来。有时候盐放多了,有时候醋又放少了,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今晚那道佛跳墙,也是王爷恩典,给了那么详细的方子,还让林总管备齐了天底下顶好的料,奴婢就是照着方子搭把手罢了。能让王爷吃下去,没说难吃,就已经是奴婢祖上积德了。我这点微末的伎俩,实在是不敢在您这位神医面前班门弄斧啊!”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把自己贬低到了尘埃里。
可她的内心,却在疯狂地给自己鼓劲。
【演,我接着演!我就不信我这影后级别的演技还骗不过你!你快点相信我就是个胸大无脑、运气好点的笨蛋厨子,然后对我彻底失去兴趣,赶紧拿着你的点心给我走人!】
顾玄静静地听着她说完,脸上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他看着她那副真诚到近乎愚蠢的模样,又想起初见时,她处理药材时那粗糙到惨不忍睹的手法,还有那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刀工,心中的怀疑,确实产生了一丝动摇。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是王爷给的菜谱太过详细,以至于一个毫无功底的厨娘,也能按图索骥,做出个七八分的样子来?
他沉吟了片刻,决定换一个方式继续试探。
他不再纠结于“药食同源”的话题,而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随即指了指她怀里抱着的那个食盒,脸上的笑容显得更加亲切。
“温姑娘谦虚了。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扰姑娘休息了。”
他温声说道:“这几块松子糖,是我闲来无事时亲手做的,想着姑娘日夜为王爷的饮食操劳,想必也颇为辛苦。我便在里面加了些安神益气的药材,姑娘睡前尝尝看,或许对睡眠能有些好处。”
温知意的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警惕到了极点。
【来了来了!绕了半天,重点是这个糖!还‘亲手做的’?还特意说明‘加了药材’?这里面要是没猫腻,我当场把这糖给吃了!这糖里加的,怕不是安神的药,是让我说胡话的药吧!】
千百个念头在脑中闪过,但当着顾玄的面,她又不好直接把食盒扔在地上,说“我不吃,有毒”。
那等于是不打自招。
她只能硬着头皮,在顾玄那看似温和、实则充满审视的目光下,缓缓地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食盒里,几块晶莹剔-透的松子糖整齐地码放着,散发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顾神医有心了,这糖……闻着就香。”她干巴巴地夸了一句,然后伸出两根手指,万分不情愿地捏起了一块。
那块糖带着一丝凉意,触感微黏。
她将糖慢慢地送到嘴边,动作迟缓得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鼻尖已经能闻到那股混杂着松子和草药的甜香,可她的嘴唇却紧紧地抿着,迟迟没有张开。
吃,还是不吃?
这是一个要命的问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冷硬的声音,如同天籁。
“温姑娘,王爷传你过去。”
是林风!
温知意如蒙大赦,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重新开始流动了。
她立刻将那块已经快要碰到嘴唇的松子糖放回了食盒里,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了一阵风。
她转过身,对着顾玄露出了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语气里满是急切。
“哎呀,真是不巧!顾神医,您看,王爷叫我了,我得赶紧过去,不能让王爷久等。”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将食盒的盖子盖上,随手往桌上一放,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您的点心奴婢收下了,多谢您的美意!奴婢先告退了!”
说完,她对着顾玄匆匆福了一福,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那背影,活像身后有恶鬼在追。
房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敞开着。
顾玄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的目光从温知意消失的方向,慢慢移回到桌上那个食盒,最后,定格在了那块被她捏过、又被她匆忙放回去的松子糖上。
他的眼神,变得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