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看着那只空空如也的炖盅,又看了看萧玦那张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脸上的困惑之色愈发浓重。
他快步上前,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了萧玦的手腕上。
脉搏沉稳,却暗藏汹涌。那股阴寒的毒性依旧盘踞在经脉深处,但似乎被一股横冲直撞的燥热之气搅动,不再像往日那般死气沉沉。
顾玄闭目凝神,仔细感受着脉象的细微变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百思不得其解。
他行医数十年,自诩对天下药理药性了如指掌,可王爷体内这奇毒本就诡异霸道,寻常汤药根本无法撼动分毫。如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厨娘送来的一碗乱七八糟的“药膳”,竟然……
他收回手,沉吟了半晌,才整理好措辞,谨慎地开口。
“王爷,说来奇怪。从脉象上看,您体内的毒性今日确实有被压制住一丝的迹象。虽然这丝迹象微乎其微,但确是数年来从未有过的现象。”
顾玄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但更多的还是不解。
“只是……王爷,恕属下愚钝,方才那碗汤药的方子,实在看不出其中有何章法。酱油性咸寒,八角、花椒等香料性温燥,如此多的佐料混杂在一起,药性早已相冲相克,乱作一团。按理说,常人服下,轻则腹泻呕吐,重则损伤脏腑,为何到了王爷这里,反而……反而起了这般奇效?”
他实在是想不通,这完全违背了他毕生所学的医理。
萧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脑中回响着的,却是方才温知意那些“恶毒”又生动的内心独白。
【我让你补!我让你补到七窍流血!】
【这味道,这颜色,别说是你这个病秧子了,就是神仙来了都得绕道走!】
他当然知道这碗汤是怎么来的。正因为知道,才更觉得有趣。
这个一心想被赶走的小厨娘,绞尽脑汁地想要毒害他,却阴差阳错地,用这些看似胡闹的食材,配制出了能暂时压制他体内奇毒的“解药”。
这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还是说,这其中另有玄机?
他抬起眼,看向依旧在苦思冥想的顾玄,用那沙哑的嗓音淡淡地说道:“不必深究。明日,让她继续做便是。”
顾玄一愣,连忙劝道:“可是王爷,此法太过凶险,犹如饮鸩止渴,万一……”
“无妨。”萧玦打断了他,“你只需每日记录好本王身体的变化,其余的,不必多问。”
见萧玦主意已定,顾玄也不敢再多言。他躬身领命退下,心中却对那个名叫温知意的小厨娘,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好奇与探究。他决定,私下里一定要好好观察一下这个能做出如此“惊世骇俗”药膳的丫头。
另一边,温知意作死再次失败,正心情郁闷地走在回小厨房的路上。
她踢着脚下的一颗石子,满脑子都在想明天该用什么更黑暗、更离谱的料理来挑战萧玦的底线。
【酱油甲鱼汤都面不改色地喝了,他还是人吗?他根本就是个怪物!味觉失灵的怪物!】
她越想越气,狠狠地又踢了一脚石子。
【不行,我不能认输!明天,明天我就给他来个苦瓜炒草莓!对,就这么干!把最苦的苦瓜和最酸的草莓炒在一起,再撒上一大把盐!我就不信这个邪了!看他明天还怎么‘味道独特’!】
她正愤愤不平地盘算着自己的复仇大计,心思完全没在脚下的路上,走到一处抄手游廊的拐角时,冷不丁地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温知意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捂着被撞疼的额头,刚想道歉,一抬头,却瞬间僵住了。
只见苏婉儿正站在她面前,身边簇拥着翠环等几个丫鬟婆子,一行人将本就不宽的游廊堵得严严实实。
苏婉儿今日穿了一身艳丽的石榴红长裙,衬得她肤白貌美,只是那张美艳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寒霜,一双漂亮的杏眼正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温知意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奴……奴婢给侧妃娘娘请安。”她连忙跪了下去。
苏婉儿却没有让她起来的意思。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温知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缓缓蹲下身,用那涂着鲜红蔻丹的、尖利的指甲,一把捏住了温知意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哟,这不是王爷跟前的大红人,温姑娘吗?”
她的声音又娇又媚,说出的话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怎么,走路都不长眼睛了?还是说,得了王爷的青眼,就不把本侧妃放在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