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白首不相离

她穿着一身标准的七品县令官服，看上去英姿飒爽，别有一番威严。
她面对堂下吵得不可开交的原告与被告，不慌不乱，逻辑清晰地分析着案情，条理分明地盘问着证人。
最终，她凭借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微小细节，成功地找到了案件的突破口，当庭做出了最公正的判决。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堂下围观的百姓们对她无不交口称赞，心悦诚服。
“咱们这位新来的沈大人可真是厉害啊！年纪轻轻的，断案却跟明镜似的！”
“可不是嘛！而且还是个女大人呢！真是给咱们女人长脸！”
“这还得多亏了当年的皇太后娘娘啊！若不是她创办了女学，咱们女人哪里有今天的好日子过哟！”
江晚凝站在人群中，看着公堂之上自信从容、侃侃而谈的女县令，听着耳边百姓们发自肺腑的议论。
她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满足感与成就感充斥着她的整个胸膛。
她知道，自己当年顶着满朝文武的反对，顶着天下人的非议，所种下的那颗小小的种子。
如今终于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开出了最绚烂、最令她骄傲的花朵！
楚景渊从身后轻轻地握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手，在她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你看，凝儿。”
“这就是你想要的盛世。”
江晚凝闻言缓缓地转过头，靠在了他宽阔而又温暖的肩膀上。
她看着他依旧俊朗如初的侧脸，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幸福的灿烂笑容。
“不，”她摇了摇头柔声说道，“是我们。”
“是我们一起创造的盛世。”
岁月悠悠。
在游遍了大好河山的每一个角落之后。
楚景渊和江晚凝最终还是回到了那个对他们来说有着特殊意义的地方。
——京郊那个最初的、小小的庄子。
这里，是他们爱情开始的地方。
也是他们决定携手共度余生的地方。
他们没有再回那清冷的忘忧谷。
而是就在这里住了下来。
他们像一对最普通的乡野村夫，在这里开垦了一片菜园，种上了各种各样的时令蔬菜。
他们又在院子里种满了江晚凝最喜欢的各种花草。
春有牡丹，夏有荷，秋有菊，冬有梅。
一年四季，花开不败。
他们在这里读书、下棋、弹琴、作画。
过上了最平淡也最幸福的晚年生活。
他们的儿子，当今的圣上楚昭，会时常带着他的太后和孩子们微服前来探望他们。
每一次都会带来宫里最新鲜的糕点和朝堂之上最新的趣闻。
一家人围坐在小小的农家院里，其乐融融，享受着最难得的天伦之乐。
而每个夕阳西下的傍晚。
楚景渊都会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牵着江晚凝的手，在洒满了金色余晖的田埂上慢慢地散步。
他们的头发都已经变得花白。
他们的脸上都已经刻上了岁月的痕迹。
但他们紧紧相握的手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松开。
他们就那样手牵着手，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
仿佛要一直走到时间的尽头，走到那地老天荒。
就像一对最普通的相守了一生的老夫老妻。
又是一个寒冷的冬日。
鹅毛般的大雪从灰蒙蒙的天空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不过半日的功夫便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了一片纯粹耀眼的白。
小小的农家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雪花落在屋檐上簌簌的声响。
屋子里烧得旺旺的炭盆将刺骨的寒意都隔绝在了窗外。
暖炉边一张小小的棋盘横于二人之间。
楚景渊和江晚凝都已是白发苍苍、垂垂老矣。
他们穿着最寻常的厚棉袄相对而坐，正手谈着一局已进入尾声的围棋。
棋盘之上黑白二子厮杀得依旧难解难分，一如他们争斗了一生的宿命。
江晚凝拈起一颗白子思索了半晌，轻轻地落在一个出人意料的位置。
瞬间便将楚景渊那一大片的黑子都围困在了其中。
“你啊，”楚景渊看着那绝地翻盘的一子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失笑道，“都这把年纪了下棋还是不按常理出牌，招招都透着一股狡黠。”
江晚凝闻言得意地挑了挑眉，那双虽然已经布满了皱纹，但依旧清亮如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小女孩般的狡黠笑意。
“兵不厌诈嘛。这可是你教我的。”
楚景渊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话还未出口，一阵剧烈的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便猛地从他的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咳……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子都剧烈地佝偻了起来，那张苍老的脸也瞬间涨得通红。
“景渊！”
江晚凝脸色一变，连忙放下手中的棋子绕过棋盘走到他的身边，伸出那同样布满了老年斑的干枯的手，轻轻地为他抚着后背顺着气。
她的动作是那样的熟练，又那样的充满了无尽的心疼。
她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
年轻时在战场上留下的那些数不清的旧伤，到了晚年便如同催命的恶鬼，开始一点一点地吞噬着他早已衰败的生机。
咳了许久，楚景渊才终于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缓缓地直起身子，反手握住了江晚凝那依旧在他背上轻轻抚摸着的手。
他的手冰凉而又无力。
他看着她写满了担忧的眼睛，脸上却露出了一抹释然的、温柔的笑容。
“人老了，不中用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虚弱。
“凝儿，我怕是……不能再陪你走太久了。”
江晚凝听着他这仿佛是在交代后事一般的话语，那早已见惯了无数大风大浪的心还是忍不住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但她却强忍着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脸上挤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胡说什么呢。”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装出来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