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所有为人父母者的心上!
是啊!
谁家没有孩子?
谁家的孩子没有生过病?
若是家里的女人能懂点医,那孩子岂不是能少受多少罪?!
刘太傅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苍白了。
他看着台上那个言辞恳切目光灼灼的女子,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发现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经史子集圣人文章,在这些最朴实最直击人心的问题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一场“经义与实学之辩”,最终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刘太傅和他那群自诩为“清流”的同僚们,被苏清婉那几个最朴实也最尖锐的问题,问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他们准备了一肚子的圣人文章经史典故,却发现,在“柴米油盐酱醋茶”和“生老病死”这些最基本的人间烟火面前,竟然是那样的不堪一击。
他们虽然在嘴上依旧不肯认输,强撑着说一些“妇人之见不值一哂”的场面话。
但那灰溜溜离去的背影和台下百姓们那从最初的附和到最后的沉思,再到恍然大悟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晚凝在气势上赢了,赢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利。
然而她心里清楚得很。
一场辩论的胜利并不代表真正的成功。
要真正改变那些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了千百年的观念,光靠嘴皮子上的功夫是远远不够的。
你需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成绩。
你需要一个活生生的成功的案例,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那些质疑者的脸上,让他们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德容女学需要这样一个契机。
江晚凝也在静静地等待着这样一个契机的到来。
机会说来就来。
而且是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
京城南大街有一家百年老字号的布庄,名叫“锦绣阁”。
想当年锦绣阁也是风光无限。
他们家的绫罗绸缎是宫里贡品的不二之选,京城的达官贵人们都以能穿上一身锦绣阁出品的衣裳为荣。
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随着老掌柜的去世,这偌大的家业便落到了他那唯一的儿子周扒皮……哦不,是周老爷的手里。
这位周老爷做生意没什么本事,生儿子倒是一绝。
他那宝贝儿子周大少爷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将“败家”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整日里提笼架鸟斗鸡走狗,除了吃喝玩乐是样样精通,就是对自家的生意一窍不通。
偌大的一个锦绣阁便全权交给了府里的一个三代老管家来打理。
结果可想而知。
这几年锦绣阁的生意是一日不如一日。
库房里那些价格高昂的绫罗绸缎积压如山无人问津。
店里的伙计个个无精打采偷奸耍滑。
而那本最重要的账本更是被那个三代老管家搞得一塌糊涂乱如麻线。
周老爷每次想查账,一看那鬼画符一般的账本就头晕眼花。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却又抓不到任何把柄。
眼看着这百年的基业就要在自己手里彻底败光,周老爷是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整日里躺在床上唉声叹气。
而他的女儿一个名叫周秀娘的瘦弱女孩,正是德容女学里一个毫不起眼,但算术成绩却异常优异的平民学生。
这日正是学堂休沐的日子。
周秀娘回到了那个早已被愁云惨雾笼罩的家里。
她看着躺在病床上,面如金纸的父亲和坐在一旁不停抹眼泪的母亲心中一阵酸楚。
“爹,娘,到底出什么事了?”她轻声问道。
周夫人一看到女儿那眼泪就更是止不住了。
“秀娘啊!你可回来了!我们家……我们家要完了啊!”
她哭哭啼啼地将布庄里那濒临倒闭的困境和那本谁也看不懂的烂账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女儿。
周秀娘听完沉默了。
她走到那张堆满了各种账本的大桌子前。
她随手拿起一本。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最老式的流水账。
收入支出混作一团,字迹潦草涂改之处更是数不胜数。
别说是她那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爹。
就算是请个外面的账房先生来,怕是要看上十天半个月才能理出个头绪。
可是周秀娘看着这本烂账眼中却慢慢地亮了起来。
因为她想起了在德容女学里苏先生教给她们的一种全新的记账方法。
——复式记账法。
借,贷,必相等。
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有清晰的来龙去脉。
她还想起了王先生在算术课上教给她们的成本核算方法。
如何计算每一匹布的进价、运费、人工、损耗以及最终的利润。
这些在当时听起来有些枯燥乏味甚至不知有何用处的知识,在这一刻却像是一把把闪着金光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脑海中的一扇扇大门。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的心中萌生。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还在唉声叹气的父母说道:“爹,娘,你们别急。”
“把所有的账本都交给我。”
“让我来试试。”
整整三天三夜。
周秀娘将自己关在了那间堆满了账本的屋子里。
她废寝忘食不眠不休。
她将锦绣阁这几年来所有的烂账旧账全都搬了出来。
然后用学堂里学到的全新的方法,一笔一笔地重新进行整理核算。
第一天她理清了所有的收入。
第二天她理清了所有的支出。
第三天当她将所有的账目都录入到那张清晰明了的复式记账表上时。
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的窟窿赫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这几年锦绣阁明面上的亏损不过千两白银。
可这暗地里被那个黑心的三代老管家,用各种虚报高价吃回扣做假账的手段贪墨掉的公款竟然高达五千两之巨!
五千两!
这足以在京城里买下一座三进的大宅子了!
当周秀娘拿着那本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一清二楚的新账本,和那份记录着老管家每一笔贪墨证据的清单放到她父亲面前时。
周老爷那双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瞬间瞪得如同铜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