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就这么奇妙地变了。
江晚凝从一个“身世可怜”的谈资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因祸得福”的、让无数贵女都羡慕嫉妒恨的对象。
人人都说她好命,都说她手段了得,能让潘宴凌那样的浪子都为她收心。
对于外界的这些流言蜚语江晚凝本人却是置若罔闻毫不在意。
她每天的生活依旧是那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枯燥。
她不去参加任何的宴会也不去和那些虚情假意的贵女们应酬。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闻秀阁里,或者说待在江老爷的书房“知味斋”里。
她开始利用自己嫡女的身份,正大光明地出入那间曾经对她而言如同禁地一般的书房。
起初,江老爷和江夫人还以为她只是想多读些书,弥补这十年来的缺失,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大力支持。
江老爷甚至亲自给她当起了先生,从最基础的《三字经》《百家姓》开始教起,手把手地教她握笔、写字。
江晚凝学得极快,她的聪慧和悟性远远超出了江老爷的想象。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就已经能通读大部分诗词歌赋,甚至能写出一手娟秀有力的小楷。
江老爷对此又惊又喜,只当自己的女儿是天纵奇才,心中骄傲不已。
可渐渐地,他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江晚凝好像对那些才子佳人、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并没有太大兴趣。
她不再满足于只看那些陶冶情操的东西,而是开始将目光投向书架上那些更加深奥、枯燥的书籍。
她开始翻阅关于农桑、水利、经济、民生的书籍。
她会捧着一本厚厚的《农政全书》,一看就是一下午,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国家大事。
她也会去翻那些记录各地风土人情、物产赋税的《地方志》,看得津津有味。
甚至有一次,江老爷还发现她竟然偷偷从书架最顶层抽出一本蒙着灰的《武经总要》,那是一本关于兵法谋略的禁书!
江老爷起初只当她是小孩子心性,对什么都好奇,也没太在意。
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这个女儿不是好奇,她是在学习,是以一种海绵吸水般的、近乎贪婪的姿态疯狂吸收着一个闺阁女子本该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知识。
这一日,江老爷从衙门里回来,脸色就一直不太好。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晚饭都没吃,来来回回踱着步,嘴里还时不时发出一声声长长的叹息。
江晚凝像往常一样,给他送来了新沏的参茶。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然后退到一旁,拿起墨锭,在砚台里不急不缓地研起了墨。
她什么都没问,但她知道江老爷一定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果然,江老爷踱了几圈后,大概是觉得心里实在烦闷,便忍不住自言自语抱怨起来。
“唉……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重重放下。
“朝廷下拨了二十万两白银用于修缮南下游的永定河道。可这二十万两听着多,真要分摊下去,却是僧多粥少,捉襟见肘啊!”
他对着空气,像是在诉苦,又像是在发牢骚。
“下游那几段河堤年久失修,到处都是缺口,哪个地方都急等着这笔银子救命!这银子给东边,西边就不够;补了南头,北头又眼巴巴望着……手心手背都是肉,这……这让我如何分配才好?”
他是工部的左侍郎,这修缮河道的事情正好归他管。这几天,为了这笔款项的分配问题,他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他只是随口抱怨,根本没指望有人能给他出主意。
可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在旁安静研墨的女儿,却突然用一种看似无意、平淡的语气开口了。
“爹,”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江老爷那烦躁的心湖上,“女儿前几日看书的时候,看到上面说了一句话。”
“哦?什么话?”江老爷下意识问道。
江晚凝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墨锭,缓缓说道:“书上说,‘堵,不如疏’。”
堵,不如疏?
江老爷微微一怔,停下踱步的脚步。
只听江晚凝不急不缓的声音继续响起。
“女儿愚钝,只是在想……爹您与其将这二十万两银子全都花在修补、加固那些旧的河堤上,为何不分出一部分来,在永定河的下游地势平缓开阔的地方,开凿几条新的、分流的支渠呢?”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这样一来,到了汛期,洪水就可以顺着这些支渠分流出去,既能大大缓解主河道的压力,避免决堤的风险,那些被分流出去的河水,不也正好可以用来灌溉两岸那些干旱的农田吗?”
“如此,一举两得,岂不更好?”
江晚凝的这番话说完之后,整个书房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江老爷呆呆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那双因烦恼而显得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骇人的精光!
堵,不如疏!开凿支渠,分洪灌溉!
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些天,他所有心思都放在“堵”上,只想着怎么把有限的银子掰成八瓣花,去修补那些千疮百孔的旧河堤,只想着如何加固、堵上那些缺口,却从未想过可以换一个思路,去“疏”!
这个法子简直是神来之笔啊!
他震惊地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个还站在书案旁低着头安静研墨的女儿,眼神里充满不敢置信!
这……这是一个年仅十岁、从未出过闺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话吗?!
这种见识、谋略和大局观,别说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了,就算是他们工部衙门里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官吏,也未必能有如此通透的见解!
他喉咙干涩,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凝……凝儿……你……你刚才说的这些,是……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他追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