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路,是小皇帝赵恒递过来的“橄榄枝”。只要她点头,盗取兵符,她的家人便能得以释放,万家能免于倾覆。这似乎是一条生路,一条通往自由和亲人团聚的光明大道。
然而,万阿星不是真正的、不谙世事的古代闺秀。她那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与虎谋皮,无异于自取灭亡。小皇帝赵恒,那个能在沈惊渊的眼皮子底下,策划出如此阴毒计谋的少年天子,又岂会是什么善男信女?
她万阿星,在他的计划里,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用完即弃的、最关键,也最微不足道的棋子。一旦兵符到手,沈惊渊倒台,他真的会兑现承诺吗?还是会为了彻底抹去这段不光彩的交易,将她和她的家人,连同这个秘密,一起埋葬?
答案,不言而喻。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全寄托在另一个野心家的“信誉”之上,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行为。
那么,另一条路呢?
向沈惊渊,彻底地、毫无保留地,臣服。
用她的人格,她的意志,她的自由,她余生的所有时光,去交换家人的平安。
这条路,看似安全。毕竟,那个男人虽然霸道、冷酷,对她却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只要她乖乖地,当一只被他锁在笼中的金丝雀,他或许,真的会保她万家周全。
可是……然后呢?
她将永远失去自我,成为一个没有灵魂的、美丽的玩物。她的世界,将只剩下这座华丽的、令人窒息的王府。她将日复一日地,看着那片人造的枫林,直到枫叶染红了她的双眼,也染红了她那颗曾经向往自由的心,最终,彻底腐烂,化为尘土。
那样的活着,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万阿星缓缓地抬起头,望向那轮悬挂在夜幕中的、冰冷的弯月。月光如水,也如霜,照在她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上。
不。
她不能选。
这两条路,都不是她的路。
一条是毒药,一条是绞索。无论选择哪一个,她都必死无疑。
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人生,要由这两个男人来决定?凭什么她的家族,要成为他们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凭什么她万阿-星,就要在这场棋局中,任人摆布,沦为弃子?
不!
她不甘心!
一股从未有过的、 fierce 的、如同野草般坚韧的恨意和斗志,从她那颗被逼入绝境的心底,猛地窜了出来!
你们不是都想利用我吗?
你们不是都觉得,我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弱无能的商贾之女吗?
好啊。
既然棋盘已经摆下,棋子已经就位,那我这颗小小的、看似无足轻重的“兵”,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为什么不能……走出一条,属于我自己的路?
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她万阿-星的风格。依赖任何人的“施舍”,都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她要赌!
赌上自己的性命,赌上万家的未来,在这两个男人的夹缝之中,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她要自己来导演这场戏!
她要让这两个自以为是、掌控一切的男人,都成为她戏中的演员!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产生,便如燎原之火,瞬间烧尽了她心中所有的恐惧、软弱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冷静和坚定。
她缓缓地,松开了那只被攥得发白的手。那包迷香,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她看着它,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却又带着无尽嘲讽和决绝的笑容。
夜风,吹过。
枫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她这即将上演的、惊心动魄的大戏,奏响序曲。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的时候,那个一夜未眠的少女,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丝毫的迷茫和痛苦。
只剩下,一片清明如镜、坚定如铁的寒光。
……
三天的时间,太长了。
万阿-星知道,她不能等。拖得越久,变数越多,她家人的处境,也就越危险。
她必须,主动出击。
但是,她不能离开这个院子。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如何才能,将自己的“意愿”,传递给笼子外面的那个人?
第二天一早,当侍女小翠端着早膳,满脸担忧地走进房间时,看到的,却是自家小姐,正坐在梳妆台前,仔细地,挑选着一支发簪。
“小姐……您……”小翠有些惊讶。自从家里出事以来,小姐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滴水未进了,整个人都像是丢了魂一样。怎么今天……
万阿星从镜子里,看着小翠那张写满了疑惑的脸,她拿起一支式样最简单的、几乎没什么装饰的银簪,插进了自己略显凌乱的发髻中。
然后,她转过头,对着小翠,露出了一个极其虚弱,却又带着一丝故作镇定的微笑。
“小翠,我想吃点东西了。”
“哎!好好好!小姐您想吃什么?奴婢这就去给您端来!”小翠喜出望外,连忙说道。
“不用了,就这些吧。”万阿-星指了指桌上的白粥和小菜,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你去帮我做一件事。把我窗台上的那盆兰花,搬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去。记得,要放在最东边的那个角落。”
“啊?”小翠一愣,有些不解。这种时候,小姐怎么还有心思关心一盆花?
“去吧。”万阿-星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我看着那盆花,觉得心里……能安稳一些。”
小翠看着自家小姐那苍白憔悴的脸,和眼底那深深的、化不开的忧愁,心中一酸,也不敢再多问,连忙应道:“是,小姐,奴婢这就去。”
她并不知道,这盆被挪动了位置的兰花,正是万阿-星与那个小太监,约定好的、表示“同意合作”的信号。
她赌,那个小太监,或者说,小皇帝的人,一定就在王府的某个角落里,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果然,她的赌局,又赢了。
当天晚上,当夜色再次笼罩大地,那个瘦小的太监身影,再一次,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枫林深处的那个角落里。
他看到万阿星,依旧坐在那张石凳上,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孤单而脆弱。
“万小姐,您……想通了?”小太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和急切。
万阿星缓缓地转过头,看着他。
这一次,她的脸上,没有了前夜的惊恐和挣扎,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我答应你们陛下的条件。”她开口了,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小姐请讲!”
“想要从沈惊渊的书房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出兵符,比登天还难。”万阿-星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他那个人,疑心极重,书房更是守卫森严,布满了机关暗道。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若是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到时候,不仅救不了我的家人,连我们所有的人,都得跟着陪葬。”
小太监闻言,脸上的喜色,稍稍收敛了一些,他点了点头:“小姐说的是。那……依小姐之见?”
“我需要时间。”万阿-星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需要,想办法,取得他的信任。让他,对我,彻底地,放下戒心。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能,找到机会,进入他的书房,找到兵符的下落。这个过程,或许很长,或许……需要一些特殊的手段。”
她的这番话,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小太监沉吟了片刻,似乎是在权衡。
万阿星不等他回答,又加了一记猛料。
“你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怨毒,“我比你们,更想让沈惊渊死!是他,害得我家破人亡!是他,将我囚禁于此,视我为玩物!此仇此恨,不共戴天!只要能报此大仇,别说是盗取兵符,就算是让我亲手,将毒药喂进他的嘴里,我也在所不惜!”
她说到最后,眼中迸发出的那股强烈的、刻骨的恨意,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灼人,让那个小太监,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彻底地,相信了。
一个家破人亡、被仇人囚禁的弱女子,因爱生恨,最终倒向自己的阵营,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剧本了。
“好!”小太监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和狠戾,“奴才明白了!奴才会将小姐的话,原原本本地,转告给陛下!陛下也说了,只要小姐您是真心合作,他一定会想办法,保证您家人的安全。至少,在您成功之前,他们,会在天牢里,过得很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小太监的身影,很快,再次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万阿星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第一步,棋,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