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现在,是不是很害怕?
是不是,在盼着她,去救他们?
而她,却只能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待着那个男人的“恩赐”,等待着他用家人的性命,来逼她,做出那个让她万劫不复的选择。
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无力感,将她彻底吞噬。
就在这时。
“悉悉索索……”
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从院墙的角落里,传了过来。
万阿星那根因为恐惧而绷紧的神经,猛地一跳。
她警惕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枫林最深处、最阴暗的那个角落里,墙根下的一丛茂密的灌木,似乎,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瘦小的、穿着深灰色太监服饰的人影,竟然,从那灌木丛后面,鬼鬼祟祟地,探出了半个脑袋。
万阿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太监?
这里是摄政王府!怎么会有宫里的太监?
而且,他是怎么进来的?
她院子外面,明明被沈惊渊派来的护卫,围得像铁桶一样!
那个小太监,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白净,但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与他年纪不符的精明和警惕。
他朝着万阿星,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又指了指院门口的方向,脸上露出了忌惮的神色。
万阿星立刻明白过来。
他是,偷偷潜进来的。
而且,是冲着她来的。
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笼罩了她。
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个小太监,像一只壁虎一样,手脚并用地,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到了她的身边。
“万……万小姐?”小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叫一样,还带着一丝紧张的颤抖。
万阿星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审视的、戒备的目光,看着他。
小太监见她不说话,急忙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小小的、刻着龙纹的玉佩,飞快地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又立刻收了回去。
“奴才……奴才奉了陛下的旨意,特来……特来见小姐的。”
陛下?
小皇帝赵恒?!
万阿-星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个她最绝望、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找上门来的,竟然会是沈惊渊的死对头——当今的皇帝!
他派人来找自己,想干什么?
小太监见她脸色变幻,知道她心中所想,立刻用一种充满了“同情”和“愤慨”的语气,低声说道:
“万小姐,您家里的事情,陛下都已经知道了。陛下说,万家忠良,世代为大邺的繁荣,做出了巨大贡献,如今却遭此横祸,实在是……实在是那摄政王,欺人太甚!”
他巧妙地,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沈惊渊的头上。
“陛下深知小姐您,此刻身陷囹圄,必定是心急如焚。所以,特地派奴才来,给您指一条明路。”
“陛下说,只要……只要万小姐,您能帮陛下一个小忙,陛下不仅可以立刻下旨,释放您的家人,洗刷万家的冤屈,还能保证,万家从此以后,官运亨通,富贵无忧!”
这番话,就像是魔鬼的低语,带着致命的诱惑,一字一句地,敲打在万阿-星那颗早已脆弱不堪的心上。
立刻释放她的家人?
保证万家富贵无忧?
这……这不正是她现在,最梦寐以求的事情吗?
万阿星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种嘶哑的声音,问道:
“什么……忙?”
小太监见她上钩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他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出了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词。
“兵符。”
“什么?”万阿星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兵符。”小太监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力量,“调动我大邺王朝,天下兵马的——兵符!”
“陛下知道,那枚代表着大邺最高兵权的虎符,就藏在沈惊渊的书房里。只有他最信任的人,才有可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接触到它。”
“而小姐您……”小太监抬起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您,就是那个,他最‘信任’的人,不是吗?”
“轰——”
万阿星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万个响雷。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小皇帝的算盘,打得有多响,有多毒!
这是一场,针对沈惊渊的、最致命的阳谋!
兵符,是调动大邺王朝所有军队的唯一信物。谁掌握了兵符,谁就掌握了整个国家的军队命脉。
一旦兵符落入小皇帝的手中,就意味着,沈惊渊这些年,苦心经营起来的所有军权,都将被彻底架空。他将从一头能号令天下的猛虎,瞬间变成一只被拔了牙、断了爪的病猫!
而小皇帝,让自己去盗取兵符……
他这是,要让自己,成为那把刺向沈惊渊心脏的、最致命的、来自背后的尖刀!
一瞬间,万阿星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陷入了一个,比刚才在沈惊渊书房里,还要绝望、还要痛苦一万倍的……两难境地。
她的眼前,出现了两条路。
一条路,通向她的家人。
只要她点头,只要她答应,只要她能成功地,从那个男人的书房里,偷出那枚小小的兵符。她的父亲,她的哥哥,就能立刻被释放。她的家族,就能免于灭顶之灾。甚至,她自己,也可能,因此而重获自由。
这是,通往“生”的路。
而另一条路……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沈惊渊的脸。
那张冷酷的、霸道的、囚禁着她的、让她又怕又恨的脸。
可是……
也正是这张脸的主人,会在她讲着无聊的冷笑话时,露出无奈而纵容的微笑。
也正是这张脸的主人,会因为她随口一句“想看枫叶”,而下令,为她移来满城的枫树。
也正是这张脸的主人,在她一次又一次,用那些拙劣的“咸鱼哲学”冒犯他的时候,只是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却没有真的,降罪于她。
他囚禁她,控制她,用黄金牢笼,将她锁得密不透风。
可是,在这座牢笼里,他也确实,给了她无数的庇护和纵容。他为她挡住了外面所有的风雨,让她可以安心地,当一只只需要烦恼晚上吃什么的……废物。
背叛他……
将那枚对他来说,比性命还重要的兵符,偷走,交到他最大的敌人手里……
这个念头,让万阿-星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揪住,痛得,让她无法呼吸。
她知道,一旦她这么做了,她和沈惊渊之间,那点脆弱而扭曲的、建立在控制与被控制之上的“和平”,将瞬间,荡然无存。
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
是那个男人,雷霆万钧的、足以将她挫骨扬灰的……怒火。
小皇帝,真的能保住她吗?
保住她的家人吗?
还是说,她只是他们君臣相争的棋盘上,一枚注定要被牺牲掉的、无足轻重,却又至关重要的棋子?
一边,是视她如珠如宝、此刻正身陷囹圄、等着她去拯救的家人。
另一边,是那个虽然囚禁她、控制她,却也给了她无数庇护和纵容的、危险的男人。
一个,是她无法割舍的亲情。
一个,是她无法面对的背叛。
万阿星站在这个命运的十字路口,只觉得,自己被推上了一场,她根本输不起的豪赌。
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将万劫不复。
无论她下什么样的赌注,那赌输的代价,她和她身后的所有人,都承受不起。
小太监看着她那张惨白如纸、剧烈变幻的脸,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他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小包东西,塞进了万阿星那冰冷的手里。
“万小姐,您好好考虑。这是特制的迷香,无色无味,能让王府的护卫,睡上两个时辰。三天之内,奴才会再来。希望到时候,能听到……小姐您的好消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那片阴暗的灌木丛中,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整个院子,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万阿星,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冰冷的月光下。
她的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包小小的、却又重如泰山的……迷香。
她的心,也跟着,一起沉入了无尽的、黑暗的深渊。
长夜漫漫,寒月如钩。
万阿星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清冷的石凳上,那包由小太监塞进她手中的、小小的迷香,被她紧紧地攥在掌心,那粗糙的纸包触感,仿佛烙铁一般,灼烧着她的皮肤,也灼烧着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的人生,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呈现出两条截然不同,却又通往同一个深渊的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