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欢看她笑,看她为了美食而满足地眯起眼睛,看她绞尽脑汁地讲着那些他听不懂的笑话。
可是……
他又不得不承认,她现在这副,因为走投无路,而只能向他求助的、脆弱无依的模样,竟然,也让他那颗扭曲的、充满了占有欲的心,感到了一丝……病态的满足。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深邃,幽暗,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他的沉默,对于此刻的万阿星来说,是比任何酷刑,都更残忍的折磨。
“王爷!”她终于承受不住这种压抑的寂静,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到他的面前,不顾一切地,抓住了他那身玄色朝服的衣角。
“求求你了……只要您能救出我爹和我哥,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让我当牛做马,让我做您的奴婢,做什么都行!求求您了!”
她哭得泣不成声,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沈惊渊终于,缓缓地,伸出手,用他那带着薄茧的、冰凉的指尖,轻轻地,挑起了她那张挂满了泪痕的、小巧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他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的恐惧和绝望。
然后,他终于,缓缓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情人间的低语,却又带着一丝,恶魔般的、冰冷的诱惑。
“本王,当然可以救他们。”
他说道。
万阿-星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然而,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那丝光芒,瞬间凝固,然后,碎裂。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问道:
“可是,阿星。”
“如果本王救了他们,你……”
“当如何,报答?”
当沈惊渊那句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的问话——“如果本王救了他们,你,当如何报答?”——传入万阿星的耳中时,她那颗因为恐惧和哀求而剧烈跳动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被无限地拉长。
书房里,名贵的龙涎香,依旧在角落的博山炉中,安静地燃烧着,散发出沉静而悠远的气息。窗外的天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他那张俊美得如同神魔雕塑的脸上,投下一片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依旧用那冰凉的指尖,挑着她的下巴。
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得,像是一片不见底的、能够吞噬一切的寒潭。
而她,就这么狼狈地跪在他的脚下,像一个等待着最终审判的、渺小的、无助的囚徒。
报答?
她该如何报答?
这个词,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烙在她的心上,让她痛得几乎要痉挛。
在这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当牛做马?为奴为婢?她刚才已经说过了。可是,她很清楚,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这个权倾朝野、视人命如草芥的男人,他的身边,缺奴婢吗?缺牛马吗?
他不缺。
他缺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卑躬屈膝的下人。
那么,他要什么?
万阿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她看着他那双幽深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一个让她感到无比恐惧,却又无比清晰的答案,渐渐地,浮现在了她的心底。
他不要她的身体。他若想要,她根本无力反抗。
他不要她的性命。他若想杀她,她早已死了千百遍。
他要的,是她的“心”。
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两情相悦的心。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地,放弃挣扎,放弃所有对自由的向往,放弃她自己的人格和意志,成为一只真正被驯服的、只为他一个人歌唱的、关在黄金牢笼里的金丝雀。
他要的,是她彻底的、完全的、毫无保留的——臣服。
他要借着她家人的性命,这把最锋利的刀,来亲手,一点一点地,刮掉她心中那份最后的、不该有的、名为“自由”的执念。
他要她,亲口,对他说出那句——“我愿意”。
愿意,永远留在这座王府里。
愿意,永远待在他的视线之内。
愿意,用她余生的所有时光,来交换她家人的平安。
这个认知,像最恶毒的诅咒,像最冰冷的锁链,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了战栗和绝望。
她看着他,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看到他那张冷酷的脸上,似乎,连一丝一毫的动容都没有。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也最残忍的猎人,布下了天罗地网,然后,用最冷的耐心,等着猎物因为绝望,而自己,走进陷阱。
万阿星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团烧红的炭火,死死地堵住。
答应他吗?
只要说出那句话,她的父亲和哥哥,就能从那冰冷的天牢里,被放出来。她的母亲,就能从那场噩梦中,醒过来。她的万家,就能免于灭顶之灾。
可是,代价呢?
代价是,她自己。
是她万阿星,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拥有独立灵魂的、将“自由”二字看得比什么都重的现代人,将要被永远地,锁死在这个男人的身边。
从此以后,她的人生,将再也没有“远方”,再也没有“可能”。
她将成为他最华丽的收藏品,一个会呼吸、会吃饭、会讲笑话的、活的摆件。
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将由他掌控。
她的世界,将只剩下,这座王府的四角天空。
不!
她不要!
她的内心,在疯狂地尖叫,在歇斯底里地抗拒!
可是……
她脑海中,又浮现出父亲那总是带着慈爱笑容的脸,浮现出母亲为她缝制衣衫时那温柔的眼神,浮现出她那个虽然不学无术却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的傻哥哥……
他们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牵挂。
她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因为自己,而被送上断头台吗?
她能吗?
不能……
她不能……
巨大的矛盾和痛苦,像两只无形的巨手,疯狂地撕扯着她的灵魂,让她痛不欲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沈惊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极淡的不耐。
他似乎,已经厌倦了这场等待。
他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缓缓地站起身,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审判意味的目光,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她。
“看来,你还没有想好。”
他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冰冷和淡漠,仿佛刚才那个提出魔鬼交易的人,不是他一样。
“惊影。”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转身,朝着书案走去。
“属下在。”惊影如同影子一般,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送万小姐,回她的院子。”沈惊渊拿起一本奏折,淡淡地吩咐道,“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她,踏出院门半步。”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万阿星。
不许她踏出院门半步?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连一个明确的答复,都不给她吗?
他救,还是不救?
他要让她,就在这种无尽的、未知的、对于家人安危的恐惧和担忧中,被活活地煎熬,直到她彻底崩溃,彻底投降吗?
好狠!
这个男人,真的好狠的心!
“王爷!”
万阿星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她想要再次扑过去,抓住他,求他。
然而,惊影已经上前一步,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挡在了她的面前。他的手臂,像铁钳一样,抓住了她的胳膊。
“万小姐,请吧。”惊影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万阿星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出了书房。
她的目光,死死地,看着那个重新坐回书案后的、冷酷的背影。她多希望,他能回过头,再看她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可是,没有。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回头。
就好像,她这个跪在他面前、哭得肝肠寸断的人,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可以随时丢弃的物件。
那一刻,万阿星的心,彻底地,沉入了冰冷的、不见天日的深渊。
……
夜,深了。
万阿星如同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呆呆地坐在自己院子里的石凳上。
她没有哭,因为眼泪,似乎已经在沈惊渊的书房里,流干了。
她也没有思考,因为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根本无法理出任何头绪。
她只是这么坐着,任由冰冷的夜风,吹乱她的长发,吹透她单薄的衣衫。
那片曾经让她觉得压抑的枫林,此刻在月光下,投下斑驳陆离的、如同鬼魅一般的影子,张牙舞爪地,将她包围。
整个院子,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到她自己那空洞而绝望的心跳声。
爹……娘……哥哥……
他们的脸,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地闪现。
天牢……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是不是又冷又湿,充满了绝望和死亡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