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朝野之间

她终于，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个男人，不是在开玩笑。
他也不是在用一种夸张的方式，来表达他的“宠爱”。
他是真的，会这么做。
他会用他那无上的、不容置疑的权力，将整个京城的枫树，连根拔起，像摆弄盆景一样，堆砌到她的院子里。他会用这种最蛮横、最霸道、最令人窒息的方式，满足她随口而出的一个愿望，然后，再用这座由枫林构成的、更加美丽的牢笼，将她锁得更紧。
他给她的，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他给她的，只是他想给的。
那一瞬间，万阿星心中刚刚萌生出的、那丝微弱而危险的心动，被这股冰冷的、名为“控制”的现实，彻底冻结、碾碎。
她没有再说话。
因为她知道，任何言语，在这个男人绝对的权力面前，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她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掩去了眼底那无法抑制的、深深的失望和恐惧。
而她这副顺从的、沉默的姿态，在沈惊渊看来，却是“满意”和“接受”的信号。
他很满意。
他喜欢这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
他喜欢这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在他的黄金牢笼里，为他一个人歌唱。
他并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那自以为是的、固若金汤的掌控之外，一张针对他的、更加巨大、更加阴险的罗网，已经悄然张开。
而这张网的中心，不是他本人，正是他以为，已经被自己牢牢锁住的、唯一的软肋——万阿星。
……
大邺王朝的朝堂，从来都不是一个讲道理的地方，而是一个看气场的地方。
而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座金銮殿上的气场，只属于一个人——摄政王，沈惊渊。
他通常是最后一个到，却永远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他穿着玄色的、绣着暗金龙纹的朝服，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上丹陛，坐在那张位于龙椅之侧、却比龙椅更令人敬畏的紫檀木大椅上。
他从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冷冷地扫视着殿下的百官。
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能轻易地割开所有人伪善的面具，刺穿他们心中最阴暗的算计。在他的注视下，整个朝堂，都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以往，任何敢于在这种寂静中，发出不同声音的人，下场都只有一个——从这个朝堂上，永远地消失。
然而，最近，所有人都察觉到了摄政王的变化。
这种变化，很微妙，却又无比清晰。
他身上的戾气，似乎收敛了一些。那股随时可能爆发的、毁天灭地的杀意，不再像以往那样，赤裸裸地压迫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他依旧冷酷，依旧威严，但那份冷酷之中，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人”的疲惫和……不耐烦。
是的，不耐烦。
他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生杀予夺的权力游戏。他开始对朝堂上那些无休止的、充满了利益算计的争吵，感到厌倦。
今天，御史大夫张承弹劾吏部侍郎，在选拔官员时任人唯亲，收受贿赂。两位朝中重臣，当庭对峙，引经据典，互相攻訐，唾沫横飞，闹得不可开交。
按照以往的惯例，沈惊渊会一直冷眼旁观，等到他们狗咬狗，两败俱伤，暴露出更多的党羽和破绽之后，再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一样，一击致命，将两方势力，连根拔起，全部送进刑部大牢。
这是他最擅长的，也是最让百官胆寒的手段。
然而今天，就在那两位大臣吵得面红耳赤之际，那张紫檀木大椅上，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冰冷而不耐烦的声音。
“够了。”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让整个喧闹的金銮殿，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投向了摄政王。
只见沈惊渊单手支着额头，眉心微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
“惊影。”他甚至没有再看那两位面如土色的臣子，只是淡淡地开口。
“属下在。”惊影如同鬼魅一般，无声地出现在他的身后。
“把他们两个，还有他们举荐和弹劾的所有人的名单，都给本王拿过来。”沈惊渊闭上了眼睛，揉了揉刺痛的眉心，语气疲惫地说道，“一个时辰之内，本王要知道，他们名下所有的田产、商铺、资金往来，以及……他们跟江南那批‘蛀虫’，有没有关系。” 
“再告诉他们，”他顿了顿，睁开眼，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血色，“本王没时间，看他们在这里演戏。谁的屁股不干净，自己去刑部领罪，还能给家人留条活路。若是要等本王亲自来查……”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血腥意味，却让殿下所有人的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张承和吏部侍郎，更是瞬间面无人色，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朝堂之上，再次恢复了绝对的掌控。
但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摄政王的处理方式，变了。
他变得……更直接，更粗暴，也更……急躁了。
他不再享受那种慢慢布局、抽丝剥茧的快感，他只想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这些让他烦心的事情。
就好像……他急着下班一样。
而他急着去哪里，去做什么，如今，整个京城的上层圈子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人人都知道，那个曾经冷血无情、杀伐决断、视人命如草芥的摄政王，竟然开始有了“软肋”。
而这个软肋，就是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名不见经传的商贾之女——万阿星。
那个让他甘愿花费巨资，从江南搜罗天下美食的女人。
那个让他破天荒地，露出真实笑容的女人。
那个让他急着处理完朝政，就为了回去，看她吃饭的女人。
那个让他下令，要将全京城的枫树，都移栽到她院子里的女人。
这座坚不可摧的、用鲜血和白骨铸成的权力堡垒，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一道，名为“万阿-星”的裂缝。
……
没有人，比龙椅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更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
小皇帝赵恒，穿着一身与他瘦弱身形极不相称的、宽大的龙袍，安静地坐在那张象征着天下至尊的宝座上。
从始至终，他都像一个精致的、没有生命的木偶，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皇叔”，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的脸上，是与年龄相符的、恰到好处的怯懦与恭顺。
然而，在他那低垂的、长长的睫毛之下，一双漆黑的眼眸里，却闪烁着与他外表截然相反的、冰冷的、如同毒蛇一般的寒光。
秋狝围场那一场惨败，那一场精心策划却被沈惊渊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碾碎的政变，让他深刻地意识到，以他目前的力量，想要从正面与沈惊渊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个男人，太强了。
强到，让他感到绝望。
但是，他并没有放弃。
真正的猎人，在面对强大的猎物时，会更有耐心。
他会潜伏在暗处，静静地观察，等待，直到发现猎物身上，那唯一的、致命的破绽。
而现在，他等到了。
万阿星。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赵恒的心里。
他永远也忘不了，秋狝围场惨败后，他被沈惊渊带回宫中，名为“保护”，实为软禁。他派去监视摄政王府的探子，带回来的，不是沈惊渊又清洗了哪些官员、又掌控了哪些兵权的情报。
带回来的，全是关于那个女人的。
“王爷今日，让御膳房做了七道菜，都是万小姐爱吃的。” 
“王爷今日，在书房，笑了。因为万小姐画了一幅画。” 
“王爷今日，为了万小姐一句无心之言，下令，要将京城所有枫树，都移进王府。” 
……
每一条情报，都像一把刀子，反复凌迟着赵恒那颗早熟而敏感的心。
他想不通。
凭什么？
那个男人，那个夺走了他的一切，杀光了他的亲信，将他当成傀儡的恶魔，竟然，会为了一个区区的商贾之女，做到这种地步？
他那颗被权力扭曲的心，无法理解什么是爱，什么是喜欢。
他只知道，那个女人，是沈惊渊的弱点。
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
既然正面无法击败那头猛虎，那么，就从他最珍视的、最柔软的腹部，下手！
退朝之后，赵恒摒退了所有的宫人，只留下了一个身影佝偻、面容阴鸷的老太监——魏进。
“都安排好了吗？”赵恒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阴冷。
“回禀陛下，”魏进用一种尖细而沙哑的声音回道，“都安排好了。李侍郎的公子李文博，已经答应了。他恨沈惊渊入骨，愿意为陛下，做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