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金玉牢笼

他不懂得如何温柔，不懂得如何表达。
他只知道，他想要的东西，就要牢牢地抓在手里。他喜欢的东西，就要把它关起来，放在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地方，不让任何人觊觎。
于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充满了沈惊渊个人风格的“恩宠”，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降临到了万阿星的头上。
这天下午，万阿星正躺在院子里的贵妃榻上，晒着秋日暖阳，哼着前世的流行歌曲，思考着晚上该让刘大厨做个东坡肘子还是红烧肉，享受着她来之不易的“咸鱼”时光。
突然，院门大开。
惊影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出现在了门口。
但今天，他的身后，没有跟着手捧美食的厨娘，而是跟着一长串的、捧着托盘的、面容肃穆的侍女和护卫。
那阵仗，大得让万阿星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摄政王要来抄家了。
她一个激灵，从贵妃榻上弹了起来，紧张地看着惊影：“惊……惊影统领，这……这是什么情况？” 
惊影的表情，也有些一言难尽。他走到院中，对着万阿星，破天荒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拱手礼。
“万小姐。”他的声音，依旧是平铺直叙的，但仔细听，似乎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王爷有令。” 
随着他这句话，他身后的侍女们，鱼贯而入，将手中捧着的托盘，一一呈现在了万阿星的面前。
第一个托盘，用红丝绒垫着，上面，是十几套用最顶级的蜀锦、云锦、鲛人纱制成的衣裙。流光溢彩，华美绝伦，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第二个托盘，是各式各样的珠宝首饰。东海的夜明珠，西域的红宝石，南海的血珊瑚……还有一整套用羊脂白玉打造的、温润细腻的头面，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第三个托盘，是来自各地的、最顶级的胭脂水粉、香膏香露，瓶瓶罐罐，精致得像是艺术品。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托盘一个接一个地被呈上来。
有前朝名家的绝版字画，有上古流传下来的珍稀棋谱，有波斯商人千里迢迢运来的琉璃镜，甚至……还有两只从西山皇家猎场里活捉回来的、毛色雪白、憨态可掬的小兔子。
万阿星的嘴巴，越张越大，眼睛越瞪越圆。
她看着这满院子的奇珍异宝，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误入阿里巴巴藏宝洞的穷光蛋，被眼前的金光闪闪，晃得几乎要晕过去。
这……这是干什么？
年终奖金大派送吗？
她结结巴巴地问：“惊影统领，这……这些都是……给我的？” 
“是。”惊影点了点头，然后，从怀中，又取出了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递了过来，“王爷说，这些，都是给万小姐的赏赐。另外，王爷还说……” 
惊影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枚用最顶级的、毫无瑕疵的帝王绿翡翠雕刻而成的、极其精致的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古朴的“渊”字。
“王爷说，从今日起，万小姐持此令牌，可见官大三级，可随意出入王府任何地方，可调动王府三成护卫。王府所有用度，皆由万小姐定夺。王府上下，见此令，如见王爷亲临。” 
惊影面无表情地，复述着沈惊渊的命令。
他的心里，却早已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跟在王爷身边十几年，从未见过王爷对任何人，有过如此……“恩宠”。
这已经不是赏赐了。
这几乎是……将半个摄政王府，都交到了这个女人的手上。
她到底，对王爷，做了什么？
然而，万阿星在听到这番话后，非但没有表现出欣喜若狂，反而，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她没有去看那些华美的衣裙，没有去摸那些璀璨的珠宝，她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了惊影身后的那些人身上。
她发现，今天跟着惊影来的，除了那些捧着托盘的侍女，还有十几名身穿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的王府护卫。
而这些护卫，在放下东西之后，并没有离开。
他们悄无声息地，分散开来，占据了她这个小院的各个角落，以及院外的所有通道。
他们站姿笔挺，神情冷峻，像一尊尊没有感情的石雕，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无形的压迫感。
一道无形的、由黄金和刀剑铸成的、密不透风的墙，就这么，在她的周围，悄然竖起。
万阿星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了。
这些价值连城的赏赐，这枚代表着无上权力的令牌，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些新增加的、将她的小院围得水泄不通的护卫。
这不是赏赐。
这是一个警告。
这是一座，用极致的荣华富贵，打造出来的、更加坚固、也更加华丽的——黄金牢笼。
沈惊渊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
我可以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的面前，可以给你至高无上的荣宠，可以为你扫平一切障碍。
但是，前提是，你必须乖乖地待在这里。
待在我的视线之内，待在我的掌控之中。
别想跑。
你跑不掉的。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矛盾和痛苦，瞬间攫住了万阿星的心。
她渴望自由。
这是她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之后，唯一的、最终极的目标。她所做的一切，无论是讨好，还是“反向攻略”，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离开这座王府，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过上属于自己的、不被任何人掌控的生活。
可是现在，沈惊渊却用这种最霸道、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斩断了她所有的念想。
他给了她一切，唯独，没有给她最想要的自由。
更让她感到恐惧和痛苦的是……
当她看着眼前这些代表着他心意的、沉甸甸的赏赐时，当她回想起他那个冰雪初融般的笑容，回想起他听着她的歪理邪说时那无奈又纵容的眼神，回想起他吃下那块甜腻的桂花糕时那瞬间的平静……
她的心里，除了愤怒和窒息之外，竟然，还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微弱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心动。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她的脑海中炸响。
她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出了一身冷汗。
疯了！她一定是疯了！
这可是沈惊渊！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喜怒无常的、囚禁着她的终极大魔王！
这算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
被关久了，被投喂惯了，就对绑匪产生感情了？
万阿星，你清醒一点！你的KPI，是“获得自由”，不是“攻略BOSS”啊！
她的内心，在疯狂地尖叫，在激烈地天人交战。
她看着满院子的金银珠宝，第一次，觉得这些东西，是如此的刺眼，如此的沉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渴望自由，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对这个囚禁着她的、危险的男人，产生了一丝不该有的心动。
这种矛盾，像两股巨大的力量，在她的身体里撕扯着，让她痛苦不堪。
她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个“黄金牢笼”。
至少，要试一试。
当晚，在“问心斋”，万阿-星看着那个坐在书案后，神情比往日柔和了许多的男人，鼓起了她全部的勇气。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地讲笑话，或是推荐什么新奇的点心。
她只是沉默地，帮他研着墨。
在沉默了许久之后，她终于用一种尽量显得随意和自然的语气，开口说道：
“王爷……我今天，看到院子里那两只小兔子了，好可爱。听惊影统领说，是从西山猎场捉来的……我还没见过真正的山林是什么样子呢，听说秋天的西山，枫叶都红了，一定很美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性的向往。
沈惊渊批阅奏折的笔，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她。
烛光下，她那张小圆脸，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期待和紧张，像一个正在向家长请求外出游玩的小孩。
沈惊渊的眸色，深了深。
他放下了手中的朱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语气，缓缓说道：
“你想看枫叶？” 
“嗯！”万阿星的眼睛一亮，用力地点了点头，以为有戏。
然而，沈惊渊接下来说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将她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火苗，瞬间浇灭。
“不必去西山那么远。” 
他淡淡地说道。
“明日，本王便让人，将整个京城所有最好的枫树，都移栽到你的院子里。” 
“你若喜欢，本王可以为你，建一座……比西山，更美的枫林。” 
沈惊渊说，要为她，建一座比西山更美的枫林。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惊雷，在万阿星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将她所有精心构筑的、关于试探和逃离的计划，都炸得粉碎。
她看着他，看着那个男人脸上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般的表情，一股深深的、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了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