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听过,如此……如此不知羞耻、如此自暴自弃的言论!
万阿星见他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还以为他没有领悟到其中精髓,于是再接再厉,抛出了她的第二个、也是更核心的“咸鱼哲学”理论。
她挺起小胸膛,一脸“我这是为你好”的表情,斩钉截铁地说道:
“还有!王爷,您要记住!只要我躺得够平,资本家就剥削不到我!”
“……”
这一次,沈惊渊彻底愣住了。
他那双能洞察人心的、锐利如鹰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纯粹的、茫然的、类似于“我是谁我在哪她到底在说什么”的困惑。
他蹙着眉,仔细地,咀嚼着那句话。
躺得够平……这个,他大概能理解,就是……躺在地上,不动弹?
可是……
“资本家?”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词语,“是什么?”
“啊?资本家啊……”万阿-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也给问住了。
坏了,说顺嘴了,忘了这里是古代了。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大脑飞速运转,开始现场胡编乱造,试图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这个超纲的词汇。
“咳咳,这个‘资本家’嘛,就是……就是一群人,他们自己不干活,手里却掌握着很多很多的钱,还有良田、商铺什么的……然后呢,他们就雇佣很多很多的人,给他们种地、看店、干活。”
沈惊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不就是……世家门阀,豪强地主吗?
只听万阿星继续用一种义愤填膺的语气,控诉道:“最可恶的是,他们让别人从早干到晚,累死累活,却只给一点点勉强能糊口的工钱!他们把别人创造出来的财富,都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用那些钱,去买更多的地,开更多的店,雇更多的人,去剥削更多的人!他们就像一群贪得无厌的吸血虫,只想把我们这些打工人的最后一滴血,都给榨干!”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想起了前世被996福报支配的恐惧,小脸都涨红了。
沈惊渊:“……”
他看着眼前这个义愤填膺、挥着小拳头的女人,再联想到她刚才那句“只要我躺得够平,资本家就剥削不到我”……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的意思是,只要自己什么都不干,像条咸鱼一样躺在地上,那些“资本家”,就没办法从她身上,榨取到任何价值了。
这……
这是一种何等……清奇、何等无赖、何等……有道理的逻辑?!
沈惊渊看着她那副“人生得意须尽欢,不如一起躺平吧”的认真模样,又低头看了看奏报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关于贪婪和欲望的文字。
一瞬间,他那根因为权力斗争、因为家国天下的重担而时刻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神经,竟然,真的,就这么被她一番荒诞不经的歪理,给奇异地、不可思议地……松弛了下来。
是啊。
他每天都在和这些“资本家”的古代版本——那些贪婪的世家、腐朽的勋贵、蛀虫般的官员们斗争。
他试图建立一个清明的、公正的、没有剥削的理想世界。
为此,他杀人,他流血,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一个冷酷无情的怪物。
他背负着太多,太沉重的东西,沉重到,他自己都快要被压垮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面对这些无解的难题,还可以有另外一种……虽然荒谬,却又无比洒脱的解题思路。
——那就是,不解了。
躺平。
摆烂。
虽然他知道,他不能。
他身后,是万千黎民,是家国天下,他没有资格躺平。
但是,在这一刻,被她那荒唐的“咸鱼哲学”当头棒喝,他那颗被仇恨和责任填满的心,却像是被打开了一扇小小的、可以透气的窗。
那些盘踞在他心头的、几乎要将他理智吞噬的暴戾和烦躁,竟然,真的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缓解了许多。
他看着她,那双猩红的眼眸,不知不觉间,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深邃和清明。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从那盘白玉盘里,拿起了一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放进了嘴里。
甜丝丝的、带着桂花清香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很甜。
是他平日里,最不喜的味道。
但今天,却觉得,刚刚好。
正好,可以中和一下,他心中那份,化不开的苦。
在“咸鱼哲学”成功地为沈惊渊进行了一次卓有成效的“精神按摩”之后,万阿星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生改变。
最直观的体现,便是沈惊渊待在“问心斋”的时间,似乎变长了。
不,更准确地说,是他将越来越多的、本该在别处处理的公务,都搬回了“问心斋”。他不再频繁地前往刑部大牢审讯犯人,也不再日日亲临京畿大营巡视操练。他似乎,更愿意,就待在这座王府里,待在这间堆满了卷宗的书房里。
而他每天雷打不动的、来她小院看她吃饭的那个“固定节目”,也渐渐演变成了……她每天变着法子,去他的书房,给他“送饭”。
一开始,万阿星以为,这是自己“反向攻略”计划的巨大成功。
她成功地将自己,从一个被动的、等待投喂的“咸鱼宠物”,升级成了一个可以主动影响甲方爸爸心情、提升客户满意度的“金牌乙方”。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发现,事情的走向,似乎有些……超出了她的预料。
沈惊渊发现,和万阿星在一起的时间,是他这漫长而黑暗的人生中,唯一能感到“平静”和“安宁”的时刻。
这种感觉,很奇特,也很陌生。
他的人生,从记事起,就充满了背叛、鲜血、阴谋和仇恨。他的母亲,是前朝罪妃,在冷宫中受尽凌辱,含恨而终。他自己,作为罪妃之子,在皇宫那个最富丽堂皇也最肮脏的地方,像一条野狗一样长大。他见过最丑陋的人心,也经历过最残酷的折磨。
为了活下去,为了复仇,他学会了算计,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比所有人都更狠、更绝情。他把自己锻造成了一把最锋利的、沾满了鲜血的刀,一路披荆斩棘,杀出了一条通往权力之巅的血路。
他成为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成为了人人畏惧的活阎王。
可是,他从未感到过一丝一毫的快乐。
他的世界,是灰色的,是冰冷的,是永无止境的、令人作呕的厮杀和戒备。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每一个对他笑的人,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把刀。
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像一头孤狼,守着自己的领地,不相信任何人,也包括他自己。
直到,万阿-星的出现。
这个女人,像一个不合逻辑的、凭空出现的意外。
她那么胖,那么弱,那么贪吃,那么……愚蠢。
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他的认知,打破了他所有的规则。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毫无戒备心的、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女人,却让他那颗早已被仇恨和冰霜冻结的心,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当他处理完那些充满了背叛和算计的奏折,满心戾气,抬起头,看到她正趴在书案的一角,因为偷吃了一块点心而满足地眯起眼睛,像一只偷腥成功的猫儿时,他心中那翻腾的杀意,就会莫名其妙地平息下去。
当他因为某个棘手的政务而陷入烦躁,眉头紧锁时,她会绞尽脑汁地,给他讲一些他完全听不懂的、诸如“内卷”、“PUA”、“emo了”之类的古怪词语,然后用她那套“躺平摆烂”的歪理邪说,来一本正经地“开解”他。
他不需要去猜测她的话里,有几分真假,有什么目的。
因为她的心思,全都写在那张生动的小圆脸上,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高兴就是高兴,害怕就是害怕,饿了就是饿了。
他不再需要算计,不再需要戒备,他只需要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笨拙地,用她那套光怪陆离的世界观,来冲撞他这个冰冷、腐朽的牢笼。
他那颗因为少年时期,亲眼目睹母亲被活活逼死,而在那个雪夜里,就已经彻底死去的心,似乎,真的被这只莽莽撞撞闯入他世界的、叽叽喳喳的小胖鸟,用她那笨拙又温暖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啄开了厚厚的坚冰。
坚冰之下,有什么东西,似乎开始有了微弱的、复苏的迹象。
他开始……贪恋这种感觉。
贪恋这种,独属于她的、吵闹的、鲜活的、带着甜腻点心香气的“安宁”。
他想要……把她永远地,留在自己的身边。
……
但是,沈惊渊表达爱意和占有欲的方式,依旧是根深蒂固的、从他血腥的过往中,烙印进骨子里的霸道和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