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是足以让他安享晚年的、沉甸甸的银子,以及万阿-星描绘的那副“万千少女为之疯狂”的“市场前景”。
最终,对金钱和“市场”的渴望,战胜了艺术家的清高。
金先生一咬牙,一跺脚,猛地将那两沓银票和手稿都扫进了自己的怀里,然后对着万阿星,郑重其事地说道:“这位……公子!老夫平生,最欣赏的,就是你这样有见地、有想法的年轻人!这个故事……嗯,虽然惊世骇俗,但也确实……独辟蹊径!好!老夫……就讲它一回!”
“不是讲一回。”万阿星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是从今天起,在静心茶楼,每天都讲,翻来覆去地讲。尤其是那‘三大守则’,务必让每个听众,都倒背如流。”
金先生看着怀里的一千两银票,重重地点了点头:“公子放心!从今往后,这‘三大守-则’,就是我金某人的座右铭!”
……
当天下午,静心茶楼。
二楼最靠窗的角落里,段誉依旧像一尊黑色的雕塑,静静地坐着。
他周身三尺之内,空无一人。冰冷孤僻的气场,让整个茶楼都笼罩在一种低气压之下。他端着茶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楼下街道的风景,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在监视着斜对面那家“谢氏布庄”的动静。
就在这时,楼下说书台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清亮的醒木声。
“啪!”
“上回书说到,那武松打虎,惊天动地!不过呢,这英雄好汉的故事,咱们听得多了,今天,我金某人,要给大家伙儿说一部新段子!这部书,说的是一段缠绵悱恻、霸道无双的旷世奇恋!书名就叫——《霸道杀手的掌心娇》!”
金先生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开了口。
段誉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常来这家茶楼,就是因为这个金先生说的都是些金戈铁马、江湖豪情的故事,能让他暂时忘却那些烦心的事。怎么今天,突然改讲这些情情爱爱的靡靡之音了?
他有些不悦,但也没有起身离开。
然而,听着听着,他那紧锁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话说那天下第一杀手夜煞,于万花丛中,偏偏就看上了那朵柔弱无依的小白莲怜儿。那一日,怜儿被恶人所欺,夜煞从天而降,只说了一句话,便让天地为之失色!他说……‘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噗——!”
楼下有茶客,当场就把嘴里的茶给喷了出来。
段誉端着茶杯的手,也猛地一僵。
疯了。
这个说书的,一定是疯了。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然而,金先生不愧是专业的。他完全无视了台下的反应,继续用他那极具感染力的声音,绘声绘色地讲了下去。
“那夜煞对怜儿,可谓是宠上了天!怜儿说想吃鱼,夜煞二话不说,指着京城外最大的一片湖,对她说:‘为你,我承包了这整片鱼塘!’”
“怜儿受了委屈,夜煞便将仇家满门上下,尽数屠戮,还对她说:‘我的女人,只有我能欺负!’”
段誉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夜煞,怕不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傻子吧?
他强忍着起身把那个胡说八道的说书先生拖出去埋了的冲动,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苦茶。
他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疯子计较。
然而,从那天起,他每次来静心茶楼,听到的,都是这部《霸道杀手的掌心娇》。
金先生似乎是跟这部书杠上了,每天翻来覆去地讲,还时不时地,就要把那“优质男友的三大守则”拿出来,当成至理名言,反复强调。
“各位看官,你们说,这夜煞为何能抱得美人归啊?关键就在于,他懂得疼女人!我跟你们说,这疼女人啊,有三大诀窍!这可是那世外高人传下来的秘籍!第一,不猜忌!第二,不威胁!第三,主动上交工资卡!”
起初,段誉只是觉得荒谬,不屑一顾。
但架不住金先生天天讲,日日念。整个茶楼的茶客,似乎都对这部离谱的话本上了头,每天都听得如痴如醉,掌声雷动。
渐渐地,那些离谱的台词,那些荒唐的逻辑,竟然真的像魔音贯耳一样,在他的脑子里,留下了一点点……奇怪的印记。
这天晚上,他处理完组织里的事务,照例潜入了谢府。
他悄无声息地,落在听雪阁的屋顶上,像一只黑夜里的猫头鹰,静静地注视着窗内那道纤细的身影。
谢白怜正坐在灯下看书,神情专注而宁静。
然而,段誉的目光,却落在了她手边的一个食盒上。那是万家的食盒。这几天,那个胖女人,总是借着送点心的名义,频繁地与白怜接触。
一股暴戾的、充满了猜忌的怒火,瞬间就从他的心底窜了上来。
那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她接近白怜,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冲进去,质问谢白怜,为什么要和那种居心叵测的人来往。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要用最冰冷的语言,警告她,让她认清这个世界的险恶,让她明白,只有他,才是她唯一的依靠。
然而,就在他握紧拳头,准备行动的那一刹那。
一个荒唐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优质男友的三大守则其一:不猜忌!爱她,就要无条件地相信她!”
段誉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精彩。有错愕,有震惊,更多的是……一种对自己产生了这种荒唐念头的、极致的厌恶和鄙夷。
我……我怎么会想起那个疯子说书先生的胡言乱语?!
他用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那魔性的声音从脑子里驱赶出去。
可是,那声音就像是生了根一样,盘踞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其二:不威胁!你的力量,是用来保护她的,不是用来让她害怕的!”
段-誉的动作,彻底停滞了。
他站在冰冷的屋顶上,夜风吹动着他的衣摆,他那张总是覆盖着寒霜的俊美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迷茫”和“混乱”的神情。
他开始……下意识地思考。
如果……如果按照话本里那个脑子有问题的夜煞的做法,他现在……应该怎么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被自己给吓了一跳。
他,段誉,令人闻风丧胆的“鬼手”,居然会去思考,一个荒唐话本里,一个傻子男主角会怎么做?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可是,他那原本充满了暴戾和杀气的内心,却真的因为这个荒唐的念头,而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动摇。
夜色如墨,泼洒在巍峨庄严的摄政王府之上。
王府深处,书房内,烛火通明,将一道修长的身影投射在背后的书架上,那身影的主人,正静静地坐在紫檀木打造的宽大书案后,手中捻着一枚黑色的棋子,神情淡漠,仿佛与这世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
他便是当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沈惊渊。
此刻,他那张俊美如谪仙,却又总是覆着一层万年寒冰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棋盘上那已然成型的、一片肃杀的死局。
书房的中央,单膝跪着一个黑衣男子,身形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气息内敛到了极致,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他便是摄政王最得力的心腹,也是整个大胤王朝最神秘的暗卫组织“惊影”的首领,代号亦为惊影。
“王爷。”惊影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板,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起伏,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属下已查明,落花谷之事,确实是万家那位小姐所为。”
“哦?”沈惊渊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眼眸,目光落在惊影的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说来听听。”
“是。”惊影应了一声,开始以一种毫无感情色彩的语调,一五一十地,汇报着他这些天来的调查结果。
他从万阿星如何在落花谷用奇怪的武器救下谢白怜说起,再到她如何被段誉和谢白怜同时盯上,最后,重点讲述了她最近这一系列令人匪夷所思的“小动作”。
“……属下派人监视万小姐,发现她近日行为颇为古怪。前几日,她命其贴身婢女,送了一个食盒去谢府。据潜入谢府的探子回报,谢姑娘收到食盒后,便将自己关在房中,足足一个时辰未曾出门。待她再出来时,神情……有些恍惚。”
惊影面无表情地继续汇报:“属下命人设法取到了那个被丢弃的食盒,在夹层中,发现了一本手绘的小册子。”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