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宿命之棋

沈惊渊并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册子是用最普通的宣纸装订而成，封面上的字迹稚嫩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工整，写着几个让他都感到有些陌生的字眼——《远离PUA，拥抱幸福人生》。
“PUA？”沈惊渊轻轻地念出了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是，王爷。”惊影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困惑”的情绪，“属下不解其意，但册子里的内容，更为古怪。全是用一种……属下称之为‘火柴人’的简笔画，描绘了一些场景。其中反复提及一些词汇，例如‘情感操控’、‘煤气灯效应’、‘打压式教育’，似乎是在……劝导谢姑娘，不要过度依赖靖安侯世子。”
为了让王爷更直观地理解，惊影甚至开始面无表情地，复述起册子里的内容。
“画中，一个头顶冒着黑气的火柴人‘阿誉’对另一个火柴人‘小怜’说：‘你这么笨，离开我，你什么都做不了。’还有，‘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为什么就是不理解我？’”
惊影的语调，依旧是冷冰冰的，毫无起伏。然而，当这些充满了现代心理学色彩的“渣男语录”，从他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暗卫首领口中一本正经地念出来时，整个书房的气氛，都变得诡异了起来。
沈惊渊那捻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澜。
他没有笑，但眼底那层化不开的寒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
“继续说。”他淡淡地开口。
“是。”惊影深吸一口气，似乎也在为自己接下来要汇报的内容，做着心理建设。
“除了对谢姑娘进行……‘心理启蒙’，万小姐还对靖安侯世子段誉，展开了另一项计划。属下查明，她花了一千两银子，买通了京城最有名的说书先生金某，让他在段誉常去的静心茶楼里，开讲一部由她亲手撰写的新话本。”
“哦？话本？”沈惊-渊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个若有似无的、向上扬起的弧度，“叫什么名字？”
惊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决定据实以告：“回王爷，书名……《霸道杀手的掌心娇》。”
“……”
这一次，饶是沈惊渊这般心性深沉、万事不萦于怀的人，在听到这个名字时，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也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惊影仿佛没有看到主子脸上那微妙的变化，继续以他那机器人般的语调，尽职尽责地进行汇报。
他开始复述《霸道杀手的掌心娇》里那些肉麻到令人发指的台词。
“‘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为你，我承包了这整片鱼塘。’”
“‘天凉了，让那个欺负怜儿的李家，从京城消失吧。’”
……
每说一句，书房里的空气，就变得更加凝滞一分。
当惊影面无表情地，将那“优质男友的三大守则”——“不猜忌，不威胁，主动上交工资卡”——也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时。
沈惊渊终于……忍不住了。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棋子，抬起手，用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然后，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低笑，从他那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中，逸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这死寂的书房，漾开了一圈圈名为“意外”和“有趣”的涟漪。
跪在地上的惊影，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
他跟在王爷身边十年，从王爷还是那个被囚于深宫、受尽冷眼的皇子时，就陪着他。十年来，他见过王爷的冷漠，见过他的狠厉，见过他运筹帷幄、翻云覆雨的手段，却从未，从未见过他……笑。
哪怕只是这样一声，转瞬即逝的，带着几分忍俊不禁意味的低笑。
沈惊渊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很快就收敛了那丝笑意，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多了一抹前所未有的、鲜活的亮色。
“这个万阿星……”他轻轻地敲击着桌面，缓缓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见的玩味，“倒是……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他原本以为，这个万家的小姐，不过是这盘棋局上，一颗无足轻重的、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一个愚蠢的花痴，一个痴恋段誉而不得的可怜虫。
落花谷的那场“意外”，让他对她的看法，有了一丝改观。他以为，她或许是某方势力安插进来的、隐藏得比较深的暗棋。所以，他才会派惊影去查她。
然而，调查的结果，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个小姑娘，既不是什么心思深沉的阴谋家，也不是什么武功高强的女侠客。
她更像是一个……突然闯入这个世界的“异类”。
她的脑子里，装满了各种各样闻所未闻的古怪词汇。什么“PUA”、“CPU”，还有她那个胖哥哥口中时常念叨的“摸鱼哲学”。
她的行为方式，更是离经叛道，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她会用一种最怂、最怕死的姿态，去做出最大胆、最出人意料的事情。
她明明怕段誉怕得要死，却敢花钱请人，天天对着段誉进行“洗脑”；她明明对谢白怜避之不及，却又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偷偷给她塞“启蒙读物”。
沈惊渊发现，观察这个叫万阿星的小姑娘，竟然比看他亲手导演的那些朝堂倾轧、人心毁灭的戏码，要有趣得多。
那些朝堂上的老狐狸，那些江湖里的亡命徒，他们的每一步，每一个反应，他都能算得清清楚楚。整个天下，对他而言，就像一个巨大的棋盘，所有的人，都只是他手中的棋子。他拨弄着他们的命运，看着他们按照他写好的剧本，一步步走向毁灭或辉煌。
这很爽，但也很……无趣。
因为一切，尽在掌握。
可是，这个万阿-星，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变数”。
她就像一只误入棋盘的仓鼠。
她看不懂棋局的走向，也分不清黑白棋子的阵营。她只是凭借着自己那套简单又粗暴的生存逻辑，拼命地，想把所有看起来“危险”的棋子，都拖回自己的窝里藏起来。
她的动作笨拙，滑稽，甚至可以说是可笑。
但那副拼命的样子，却又带着一种顽强到不可思议的、蓬勃的生命力。
沈惊渊对她的兴趣，从最初的“意外”，逐渐转变成了浓厚的“玩味”。
他原本的计划，是通过李若兰，在落花谷彻底引爆段誉的疯病，让段誉和谢白怜这对亡命鸳鸯，彻底与整个世俗为敌。段誉背后的“鬼手”组织，是他用来对付朝中那些老臣的一把快刀。而谢白怜，则是控制这把快刀的刀鞘。
他需要这把刀，变得更锋利，更没有顾忌。
然而，万阿星的出现，却硬生生地，打乱了他的部署。
她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剧情保安”，拼命地，想要把这段已经歪到十万八千里外的“孽缘”，往“甜宠文”的方向上掰。
这让他感到……很有趣。
他忽然很想看看，这只拼命“搞破坏”的小仓鼠，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她能在这盘他亲手布下的、充满了杀机和阴谋的棋局里，啃出一条什么样的……生路来。
想到这里，沈惊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恶作剧般的、玩味的光芒。
他缓缓地，从棋盒里，又捻起了一枚白色的棋子。
然后，轻轻地，落在了棋盘上一个看似毫不相干，却又瞬间改变了整个棋局走向的位置上。
“啪。”
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原本的死局，瞬间，就活了过来。
惊影看着那枚落下的白子，瞳孔微微一缩。他知道，王爷这是……要改变计划了。
沈惊渊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划过，最终，点在了代表着“太傅府”的那枚棋子上。
“既然这只小老鼠，这么喜欢当‘保安’……”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本王，就给她增加一点……难度吧。”
他抬起眼，看向惊影，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期待”的光芒。
“去告诉李若兰，她那几个不成器的表哥，至今还关在大理寺的天牢里。”
“她不是一直想知道，是谁坏了她的好事吗？”
“把万阿星的名字，‘不经意’地，透露给她。”
惊影的心中，猛地一凛。
他知道，王爷这是要……借刀杀人了。
太傅孙女李若兰，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蛇蝎美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她策划的落花谷之辱，被万阿星搅黄，还折损了自己娘家的几个表哥，她早就恨得咬牙切齿，一直在暗中调查破坏者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