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雕展的彩灯还在江面闪烁,林春燕已经蹲在化了大半的鱼胶猪旁抄起铁勺。胶质顺着冰水流进铁桶,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光泽:“杜明!把西屋那台老冰柜推出来!”
"大掌柜的,冰柜压缩机都锈成渣了…"杜明话音未落,就见林春燕抡起榔头砸开柜门,冰碴子混着陈年冻梨滚了满地。她抓起块碎冰按在发烫的鱼胶上,滋啦冒起白烟。
文澜抱着铝饭盒站在门槛外,录取通知书上的鱼胶在晨光里晶莹透亮:“妈,王老师说今天要填志愿表…”
"填个冰溜子!"林春燕头也不抬,"没看见化胶的火候要过了?去把谢尔盖弄醒!"说着把铁勺往冰水里一插,腾起的白雾里突然传来汽车鸣笛。
周有财的冷藏车横在院门口,车头的霜花在阳光下直晃人眼。貂皮帽子掀开半截,露出油光光的胖脸:“林大掌柜,听说您家鱼胶要化汤了?我这冷藏车闲着也是闲着…”
"闲你个大马哈!"林春燕抄起冻梨砸过去,“杜明!把冰柜壳子套驴车上!小海!去江心取活水冰!”
十四岁的少年应声蹿出去,胶鞋底拍得冰面啪啪响。周有财的冷笑冻在嘴角——只见林春燕抡起斧头劈开冰柜外壳,锈迹斑斑的铁皮竟被她弯成弧形,接上驴车就成了个敞口冰槽。
"文澜!把鱼胶倒进来!"铁勺刮着桶底发出刺耳声响,"谢尔盖!把你那破酒拿来!"俄国佬踉跄着从炕上滚下来,伏特加酒瓶在冰槽沿磕出脆响。
当淡金色的胶体混着碎冰涌进冰槽时,众人都屏住了呼吸。阳光穿过蒸腾的白雾,在鱼胶表面折射出七彩虹光。周有财的貂皮领子突然结满冰珠——林春燕正举着水管往驴车上浇水,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封住了整个冰槽。
"走!"鞭子甩在驴屁股上,冰槽车吱呀呀碾过青石板路。化开的鱼胶在冰层下缓缓流动,像条被困住的琥珀河。周有财的冷藏车轰着油门追上来,车尾喷出的白烟却让路面结了一层薄冰。
文澜追着驴车跑,通知书在怀里扑簌簌响:“妈!王老师等在学校…”
"让他等!"林春燕反手甩出个冰疙瘩,正中周有财的车窗,“看见前头那个大上坡没?他冷藏车上得去才见鬼!”
果然,柴油车的轰鸣渐渐变成老牛喘气。驴车却借着冰面打滑,哧溜一下蹿上坡顶。文澜突然指着冰槽惊叫:"裂缝!"阳光正把冰层烤出蛛网纹。
林春燕抄起谢尔盖的酒瓶猛灌一口,噗地喷在冰面上。伏特加遇冷瞬间凝结,裂纹竟然被酒液冻住了。周有财的骂声从坡下传来:“林春燕你作弊!”
"作你个大冰坨!"她又喷了口酒,"这叫防冻层!文澜!记下来!酒精浓度三十七度,凝固点零下二十五…"突然噤声——冰槽里的鱼胶不知何时变成了剔透的胶冻,在正午的太阳下颤巍巍晃动。
谢尔盖的络腮胡挂满冰珠:“哈拉少!低温塑形!”
驴车驶进火车站时,胶冻已经凝固成琥珀色的水晶糕。采购员们围上来戳戳点点:“林掌柜,这真是鱼鳔做的?”
"不信?"林春燕抄起铁勺敲下一块,"小海!生火!"铁皮桶里腾起的火焰舔着胶块,却飘出烤鱼的焦香。周有财刚挤进人群就撞上这幕,貂皮帽子差点燎着边。
文澜趁机挤到月台前,通知书举得老高:"妈!王老师说只要盖手印…"话音未落,林春燕沾着鱼胶的手掌已经按在通知书上。
"哟,这算签名还是盖章?"周有财阴阳怪气地探头,“要我说姑娘家念什么书,早点嫁…”
"嫁你个大头鱼!"铁勺擦着貂皮帽子飞过,当啷砸在铁轨上,"杜明!装车!"林春燕突然露出白牙,"周老板要不要尝尝鲜?"说着把半化不化的胶冻拍在对方冷藏车外壳上。
正午骄阳下,胶冻缓缓流淌成金色糖衣,把银白色的冷藏车裹成了琥珀棺材。周有财的胖脸憋成猪肝色,围观人群笑得直不起腰。
文澜攥着沾满鱼胶的通知书,突然发现胶体里凝着细密气泡,在阳光下泛着七彩光晕。她趁乱溜到驴车后,掏出钢笔在胶体表面写道:“熔点实验记录:正午日光直射三小时,胶体软化但未液化…”
"死丫头!"林春燕的吼声震得冰渣簌簌落,“谁让你动老娘的胶!”
"这是科学数据!"文澜把通知书护在胸前,“王老师说现代企业要建实验室…”
"实验室?"林春燕揪住女儿的后领子往家拎,“咱家西屋就是实验室!谢尔盖!把酒精灯支起来!”
母亲举着铁勺追打过来:“作死啊在屋里玩火!”"这叫恒温加热!"林春燕把鱼胶拍在炕桌上,“文澜!去地窖取去年窖藏的鱼鳔!”
地窖木门吱呀开启的瞬间,文澜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成串的鱼鳔冻在冰墙上,像无数枚半透明的月亮。她伸手触碰最近的冰层,指尖突然传来细微震动,冻在冰里的温度计竟显示零上五度。
"妈!地窖在升温!"尖叫声惊飞檐下冰溜子。林春燕冲进来时,冰墙正往下淌水,二十缸鱼鳔胶危在旦夕。
周有财的冷笑从墙头飘进来:“林大掌柜,听说您家地窖比澡堂子还暖和?”
"暖和你个大马哈!"林春燕一铁锹铲断墙头冰溜子,“杜明!把西屋冰柜壳子拆了!小海!去冰灯厂拉碎冰!”
碎冰混着鱼鳔胶糊住地窖缝隙时,文澜突然指着温度计喊:"妈!胶体凝固在零度!"她沾着冰水在墙上画曲线,“如果掺入酒精…”
"掺你个大头鬼!"林春燕把伏特加倒进胶桶,“谢尔盖!这酒多少度?”
"四十度!像莫斯科姑娘的眼睛!"俄国佬的山东腔带着酒嗝。胶体突然剧烈翻腾,在木桶里旋出金色漩涡。
母亲举着擀面杖冲进来:"死丫头要把房子炸…"话音戛然而止——沸腾的胶液竟在冰桶外壁凝成霜花,地窖温度骤降。
文澜的钢笔尖戳破胶膜:"酒精挥发带走热量,这是简易制冷系统!"她的通知书在冰雾中渐渐结霜,“妈!这能写进论文…”
"写你个大冰溜!"林春燕把冻硬的胶块塞进女儿怀里,“抱着!去省城的路上一滴都不许化!”
当裹着冰套的驴车再次启程时,周有财的冷藏车正在修理厂冒黑烟。文澜靠着胶块啃冻豆包,突然发现通知书上的手印冻成了浮雕。
林春燕甩着鞭子哼起二人转,车辙在官道上碾出两道冰线。夕阳把鱼胶冰套染成琥珀色,远远望去,像载着一车晚霞在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