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钥匙在掌心沁出凉意,林春燕踮脚踩过仓库铁梯,月光从气窗漏进来,在生锈的锁孔上晃出个银圈。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撬供销社仓库的经历——那年台风把渔村刮得七零八落,十二岁的她攥着铁丝,硬是给全村孩子偷出半箱水果硬糖。
"周瘸子这锁倒是洋气。"钥匙齿卡在第三个凹槽时,林春燕听见楼下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她屏住呼吸,把钥匙整个按进去,锁芯转动的声音像咬碎虾壳般清脆。
门轴吱呀推开,咸腥味扑面而来。林春燕摸到手电筒开关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三十平米的空间里,整整齐齐码着上百个木箱,摞得几乎顶到天花板。最顶端的箱子裂了条缝,漏出半截深褐色的鱼鳍,比她见过最大的马鲛鱼还要宽两指。
"乖乖…"她踩着木箱攀上去,手电筒光柱扫过标签,"1980年5月冻存"的字样被鱼油浸得发黄。指甲抠开冰碴,冻得梆硬的鱼身泛着诡异的靛蓝色,鳃盖边缘还有未褪净的金线。
楼下突然传来铁门撞击声。林春燕手一抖,手电筒骨碌碌滚进木箱缝隙,照亮角落里泛着油光的笔记本。她猫腰去捡时,发现封皮上印着水产局的红色抬头,内页密密麻麻记着温度曲线和运输日期。
"三月十七日,三号码头,电子元件三十箱…"她念到一半突然噤声,楼下传来周老板沙哑的咒骂:“哪个短命鬼动了老子的锁!”
林春燕把笔记本塞进裤腰,蹬着木箱翻上通风管道。生锈的铁皮刮破裤脚,她顾不得疼,蜷缩成虾米状往管道深处挪动。周老板的拐杖声越来越近,手电筒光柱扫过她刚踩过的木箱。
"出来!"拐杖重重砸在铁梯上,“老子看见你了!”
林春燕屏住呼吸,摸到裤兜里白天没吃完的虾干。她突然将虾干抛向反方向,黑暗中响起细碎的滚动声。周老板骂咧咧追过去时,她像条泥鳅似的滑出管道,落地时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春燕丫头?"马大姐的惊呼从仓库后门传来。
"接着!"林春燕把笔记本甩过去,转身撞翻两摞木箱。冻成冰坨的怪鱼噼里啪啦砸下来,周老板的拐杖被鱼尾扫飞,整个人栽进碎冰堆里。
晨雾未散,林春燕已经蹲在工商局档案室的复印机前。马大姐顶着鸡窝头往窗户上糊报纸:“真要举报周瘸子?他姐夫可是…”
"水产局副局长嘛。"林春燕舔着手指翻页,复印机的绿光映得她脸色发青,"你看这个——"她指着运输单上的船号,“上个月市里查获的走私船,用的就是这艘’远航号’。”
马大姐凑过来眯眼瞧:“不是说运的是进口电视机?”
"电视机会长鱼鳍?"林春燕抖开昨天偷拍的冻鱼照片,"苏梅查了资料,这叫蓝鳍金枪鱼,日本人拿它做刺身。"她突然压低声音,“市面收购价,一斤能换十斤黄花鱼。”
复印机突然卡纸,马大姐吓得撞翻墨水瓶。林春燕抓起湿漉漉的复印件:"周瘸子从八零年就开始走私,冻库里少说囤了五吨。"她抽出夹在笔记本里的运输单,“这些货根本没进过海关,全是走华侨货轮的免检通道。”
“那咱们…”
"咱们要让他吐出来。"林春燕把材料塞进牛皮纸袋,"你去找杜明,就说…"她突然瞥见窗外闪过中山装衣角,“就说实验小学要办水产知识竞赛,请他当评委。”
工商局后巷的油条摊冒着热气,林春燕咬着铝饭盒边沿等杜明。晨雾里传来吉普车的刹车声,年轻干部钻出车门时,她故意把豆浆泼在他锃亮的皮鞋上。
“林春燕!”
"杜顾问早啊。"她笑盈盈递上纸巾,“实验小学的事…”
"你弟班主任给我打了三次电话。"杜明躲开她擦鞋的手,“说他把数学竞赛奖金全买了电子表。”
"勤工俭学嘛。"林春燕掀开饭盒盖,"尝尝?蓝鳍金枪鱼刺身。"冰碴未化的鱼片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周老板冰库里还有五百箱。”
杜明推眼镜的手顿了顿:“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突然贴近他耳边,"水产局王副局长上个月刚换了进口彩电。"湿热的气息喷在对方耳廓,“您猜猜,他外甥周有财的冻库温度记录本,怎么会在我这儿?”
吉普车门被摔得震天响。林春燕望着绝尘而去的车尾灯,转身撞见苏梅举着电报狂奔:“郑老板的货轮被扣在检疫锚地了!”
潮水裹着柴油味漫过码头时,林春燕正蹲在检疫局快艇上啃馒头。海警的望远镜扫过货轮甲板,她突然抢过喇叭喊:“郑叔!您那二十箱教学器材泡汤了!”
"什么教学器材?"检疫局干事皱眉。
"就那个…"林春燕翻开随身带的宣传册,"华侨商会捐给实验小学的海洋生物标本呀。"她指着册子上的蓝鳍金枪鱼照片,“这种珍稀鱼类,最适合做解剖课教具了。”
快艇靠帮时,郑老板的鳄鱼皮鞋差点踩空。林春燕扶住他胳膊:"郑叔小心,甲板滑。"手指顺势摸进他西装内袋,“哟,这怀表链子真别致。”
"春燕小姐…"新加坡商人额头冒汗,“这就是些普通渔获…”
"普通渔获要走检疫特别通道?"她突然翻开冻库记录本,"去年三月,您运的’电子元件’里混了二十箱蓝鳍金枪鱼。"指甲划过运输单存根,"周老板分您三成利,王副局长抽两成水,剩下五成…"她突然提高嗓门,“够买艘新货轮了吧?”
海鸥在头顶盘旋尖叫。郑老板掏出手帕擦汗:“年轻人,做事不要太绝。”
"我弟弟数学竞赛得了全省第一。"林春燕突然话锋一转,"他昨天问,为什么教科书上的蓝鳍金枪鱼和菜市场的长得不一样。"她抽出夹在记录本里的举报信,“要不您给他上一课?”
货轮鸣笛声撕破海面时,林春燕正趴在检疫局办公桌上填捐赠单。窗外飘来摩托艇的轰鸣,她抬头看见杜明攥着档案袋冲进来,金丝眼镜歪在汗湿的鼻梁上。
"你疯了?"他把档案袋摔在桌上,“水产局的车已经往码头去了!”
"正好。"林春燕慢条斯理地盖章,"王副局长亲自接收华侨捐赠的教学标本,多上镜呀。"她抽出记者证晃了晃,“晚报记者这会儿应该到冻库了。”
杜明突然抓住她手腕:“你知道周有财带着人去你家了吗?”
钢笔尖在捐赠单上洇开墨团。林春燕甩开他的手往门外跑,塑料凉鞋在台阶上打滑,差点撞翻端着鱼丸汤的检疫局干事。摩托艇发动机烫得她大腿生疼,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喉咙,她想起十年前那个台风夜,自己也是这么抱着弟弟在暴雨里狂奔。
巷口围满看热闹的人。林春燕挤进人群时,正看见周老板的拐杖砸向弟弟的数学竞赛奖杯。
"住手!"她扑过去护住玻璃展柜,拐杖擦着耳畔划过,“周有财!你敢动教育局的奖杯!”
"教育局?"周老板的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老子今天砸的就是教育局!"拐杖挑起地上的蓝鳍金枪鱼照片,“小娘皮敢阴我?”
林春燕突然笑出声:"王副局长这会儿正和记者夸您呢。"她掏出皱巴巴的晚报校样,"看,‘侨商慷慨捐赠,副局长亲自指导’。"闪光灯似的白炽灯照在周老板扭曲的脸上,“您说,要是明天头版换成走私案…”
铁链破空声骤然响起。林春燕拽着弟弟滚向墙角,奖杯玻璃碴飞溅中,她瞥见马大姐举着秤砣冲进来,苏梅抱着成捆的侨汇券往周老板脸上砸。混战中不知谁撞翻了煤油灯,火苗顺着账本纸窜上房梁。
"带弟弟走!"林春燕把钥匙塞给苏梅,转身抄起鱼叉捅向周老板。咸鱼干的霉味混着焦糊味在屋里弥漫,她突然被拽着后领拖出火场,杜明的武装带扣子硌得她后背生疼。
消防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林春燕瘫坐在马路牙子上,望着浓烟滚滚的阁楼笑出眼泪:“烧得好…都烧光了…”
"笑个屁!"杜明把湿毛巾砸在她脸上,“水产局的人马上到!”
"让他们来。"林春燕掏出泡水的记录本,"消防队救火时,从火场抢救出重要物证…"她突然剧烈咳嗽,咳出带着黑灰的唾沫星子,“咳咳…王副局长真是…咳咳…大义灭亲…”
夕阳沉入海平面时,林春燕蹲在派出所台阶上数伤口。膝盖的擦伤混着煤灰,手腕上还有周老板的指甲印。她摸出皱巴巴的侨汇券擦鼻血,忽然听见铁门哐当响。
"姐!"弟弟扑过来时,她看见他校服口袋里露出的电子表链。
"又拆我台?"她揪住弟弟耳朵,“数学竞赛奖金买这个?”
"郑老板给的。"少年神秘兮兮地眨眼,“他说只要我姐高抬贵手…”
林春燕突然把电子表按在他手腕上:"戴着,明天去水产局做科普讲座。"她展开烧焦半边的蓝鳍金枪鱼照片,“给副局长伯伯讲讲,什么叫濒危物种保护。”
海风卷着柴油味掠过城市上空,远处码头亮起新的探照灯。林春燕摸到裤兜里泡烂的钥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拽过杜明:“保税仓那个文化顾问…”
“你还敢提条件?”
"不敢。"她笑出虎牙,“就想问问,改制后的水产公司招不招品控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