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半包虾干

林春燕的塑料凉鞋卡在水产公司旋转门的缝隙里时，正听见会议室传来摔茶杯的脆响。她单脚蹦着拽鞋跟，忽然被门缝里漏出来的半句话钉在原地：“…让那个卖咸鱼的来当品控经理？王局脑子进海水了吧！”
"可不是嘛。"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她把周有财送进去的时候，裤兜里还揣着半包虾干…”
林春燕猛地把凉鞋拔出来，金属门框刮掉一片脚后跟的皮。她拎着断掉的鞋带冲进会议室，光脚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响亮的啪嗒声：“张科长说得对，我那天揣的是鳕鱼片——虾干容易掉渣，不方便抓现行。”
会议室骤然安静。椭圆桌尽头的老头子们齐刷刷转头，阳光从百叶窗缝漏进来，在他们油光水滑的脑门上切出斑马纹。杜明攥着会议纪要的手顿了顿，钢笔尖在"新任品控经理"后面洇开墨团。
"小林啊。"王副局长扶了扶金丝眼镜，“欢迎加入…”
"王局！"财务科长老陈突然拍桌子，"您看看她这打扮！"手指戳向林春燕沾着鱼鳞的裤脚，“咱们这是国营单位！”
林春燕低头看看自己——的确良衬衫下摆塞进劳动布裤腰，裤管卷到小腿肚，露出被海水泡得发红的脚踝。她突然咧嘴笑出虎牙：“陈科长，您西装袖口的商标还没拆呢。”
满桌哄笑中，杜明轻咳一声："林经理，你的第一项任务是处理周有财走私案的涉案渔获。"文件夹滑过桌面时，林春燕瞥见他袖口露出的纱布——上周火灾时拽她留下的烫伤还没好全。
冷库门打开的瞬间，五百箱蓝鳍金枪鱼的腥气劈头盖脸砸来。林春燕踩着劳保棉鞋往冻雾里钻，手电筒光柱扫过集装箱编号，突然照见个猫腰缩在货堆后的身影。
"出来！"她抄起冻鱼当武器。
"别打别打！"圆脸小伙举着笔记本窜出来，"我是报社实习记者小吴…"钢笔帽滚到林春燕脚边，“想采访涉案渔获处理…”
林春燕用冻鱼挑起他的记者证："吴记者是吧？"鱼尾啪地拍在集装箱上，"知道蓝鳍金枪鱼现在黑市价多少吗？"她突然贴近对方耳朵，“够买你这样的傻小子二十个。”
小吴倒退两步撞在货箱上，笔记本掉进冰碴堆。林春燕弯腰捡起时，忽然发现某页潦草笔记：“…新任女经理疑与杜姓干部关系暧昧…”
"写得挺生动啊。"她笑着撕下那页纸，"要不要我给你提供点更刺激的？"纸团精准投进五米外的铁桶，“比如说，王副局长小舅子的渔船上周为什么突然改装冷藏系统？”
处理方案讨论会上，林春燕把冻鱼拍在投影仪上。蓝光打出的鱼影在幕布上摇晃，像条搁浅的鲸鱼。"我查过《进出口动植物检疫条例》，第38条写明…"她故意停顿，看着台下打瞌睡的科长们突然惊醒，“涉案渔获可以做教学科研用途。”
"胡闹！"质检科张科长摔保温杯，“这都是要销毁的！”
"张叔，您儿子在海洋大学读研吧？"林春燕变魔术似的摸出份文件，"这是省教育局的批文——全市中小学生物课需要两千斤鱼类解剖标本。"冻鱼尾扫过老张僵住的脸，“您说，是做成标本好，还是烂在焚化炉里好？”
会议室门突然被撞开。穿貂皮大衣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冲进来，香水味瞬间盖过鱼腥：“林春燕！你把我家老周害进去还不够，连条死鱼都不放过？”
林春燕把冻鱼横在胸前当盾牌："周太太，这批货贴着海关封条呢。"她突然用鱼嘴戳向女人腋下的鳄鱼皮包，“您这包…好像和郑老板送王副局长夫人的是同款？”
女人脸色骤变，高跟鞋转了个急弯往外走。林春燕追着喊：“麻烦转告您弟弟——他承包的职工食堂再用地沟油，下次冻进去的就是他本人！”
处理方案全票通过那天，林春燕蹲在冷库里给鱼身编号。小吴举着相机欲言又止：“林经理，我能拍张工作照吗？”
"拍呗。"她头也不抬地往鱼鳃塞标签，“记得把我P好看点。”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林春燕突然抓起条两米长的金枪鱼甩上肩。小吴吓得连按快门，取景框里满是飞溅的冰晶和女人放肆的笑——这张后来获年度新闻摄影奖的照片，在当晚报眼位置配的标题是：《新时代"卖鱼西施"的供给侧改革》。
标本派送首日，林春燕开着水产局的破吉普堵在实验小学校门口。后座堆着的泡沫箱直顶车顶棚，副驾驶上的杜明第三次推眼镜：“你确定要亲自送？”
"不然呢？"她猛打方向盘避开路坑，"让那帮孙子半路调包卖黑市？"刹车片发出刺耳尖叫，“再说，得让我弟当第一个解剖示范员。”
操场上的孩子看见吉普车瞬间炸开锅。林春燕跳上车斗掀防水布："同学们！这就是价值千金的蓝鳍…"话音未落，她瞥见人群里闪过熟悉的鳄鱼皮鞋。
"小心！"杜明扑过来时，林春燕已经抄起冻鱼砸向偷袭者。二十斤的鱼身结结实实拍在对方脸上，冰碴混着鼻血飞溅到红旗杆上。
"周有财的外甥？"她用鱼尾戳着倒地呻吟的混混，"告诉你舅，等他出来…"突然绽开灿烂笑容，“我给他留了最好的标本当纪念品。”
放学铃响时，林春燕正蹲在医务室给弟弟涂红药水。小男孩摆弄着电子表突然开口：“姐，今天解剖课，我发现蓝鳍金枪鱼第三根肋骨…”
"停！"她猛地捂住弟弟的嘴，“回家再说。”
夕阳把水产公司招牌染成橙红色时，林春燕猫腰溜进档案室。手电筒光扫过尘封的货单，突然在1980年3月的记录页上凝住——"远航号"的载货量比报关单足足多出二十箱。
"找到你了…"她舔着开裂的嘴唇笑出声，忽然听见档案室铁门转动的声音。月光从气窗漏进来，照着来人锃亮的皮鞋尖，以及手里泛着寒光的裁纸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