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那股混合着泥土和腐朽气息的霉味,仿佛有了实质,死死地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那只敞开的木箱,就像一个张开的,通往地狱的入口,箱子里那些面目狰狞的草人,用它们空洞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个金碧辉煌的人间。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极长。
皇后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她所有的血色,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端庄,都在箱盖打开的那一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她死死地盯着那些草人,盯着那上面用朱砂写就的,她再熟悉不过的生辰八字。
那是张贵妃的,是五皇子苏武的,是莲美人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滴滚烫的血,溅在她的眼睛里。
“不……”
一个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她苍白的嘴唇里溢出。
紧接着,仿佛支撑着她身体的最后一根弦也断了,她整个人猛地一晃,竟直挺挺地向后瘫软下去。
若不是身后的掌事宫女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恐怕已经狼狈地摔倒在金砖地面上。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宫女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一声惊呼,仿佛唤醒了皇后的魂魄。
她猛地推开宫女,像是被火烧了尾巴的猫,突然爆发出一种歇斯底里的力量。
她甚至顾不上整理自己已经散乱的鬓发和歪斜的凤钗,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地,朝着那高高在上的龙椅扑了过去。
那姿态,哪里还有半分母仪天下的端庄,分明就是一个走投无路,即将被拖上刑场的囚徒。
“陛下!冤枉!臣妾冤枉啊!”
她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大殿的死寂。
她爬到御阶之下,双手死死地抓住冰冷的台阶边缘,仰起那张泪水和脂粉混在一起,狼狈不堪的脸,绝望地看着龙椅上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陛下!不是臣妾!真的不是臣妾做的!”她语无伦次,声音尖利得刺耳,“臣妾执掌后宫多年,就算……就算再糊涂,也断然不会在自己的宫里,行此等巫蛊厌胜之术啊!这是栽赃!是有人要害臣妾!是有人要害我们母子啊!”
她的哭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听上去无比凄惨,却引不起任何人的同情。
所有人都只是冷漠地看着,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女人,如何一点点撕碎自己的尊严。
张贵妃冷冷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她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也有今天。
皇帝苏隆依旧没有开口,他只是冷漠地俯视着脚下这个状若疯癫的女人,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只有越来越浓的厌恶和冰冷。
皇后见皇帝不为所动,心中愈发恐慌。
她的目光在殿中疯狂地扫视,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了跪在不远处,那个早已吓傻了的,穿着一身湖蓝色长裙的单薄身影上。
是她!
莲美人!
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占据了皇后的脑海。
她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猛地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莲美人,那修剪得宜的指甲上,华丽的丹蔻,此刻显得无比狰狞。
“是她!陛下!一定是她这个贱人陷害臣妾!”
皇后的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向了莲美人。
“就是她!她怀恨在心,嫉妒臣妾的后位,嫉妒贵妃的恩宠!所以她才用这种恶毒的法子,既能除了贵妃母子,又能一举将臣妾拉下水!是她想攀龙附凤,想坐收渔翁之利,想取代臣妾的位置!”
她的话,说得又急又快,仿佛只要说得够大声,就能变成事实。
“陛下,您想想,今天这事,何其凑巧!她前脚刚献上经书,口口声声为您祈福,后脚就在臣妾的宫里搜出了这些东西!若不是她一早就设计好的,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这个贱人,看着柔柔弱弱,实则心如蛇蝎!陛下,您千万不要被她的外表给骗了!您要相信臣妾啊!”
这番突如其来的指控,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莲美人的身上。
她本就因那些可怖的草人而心神俱裂,此刻又被皇后如此指名道姓地攀咬,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她下意识地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像个受惊的孩子一样,含糊不清地,反复念叨着那几个字。
“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在那空旷的大殿里,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跪在她身旁的苏青,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她紧紧地握着母亲的手,指甲深深地陷进母亲的皮肉里,试图用疼痛,唤回母亲一丝一毫的神志。
成了。
苏青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幽光。
皇后的反应,比风云预料的还要不堪。
她不仅没有冷静地为自己辩解,反而像个疯子一样,口不择言地攀咬莲美人。
这,正是他们最想看到的结果。
一个理智的,冷静的皇后,或许还能找到这桩栽赃里的破绽。
但一个歇斯底里,胡乱咬人的皇后,只会让皇帝觉得她心虚,觉得她黔驴技穷。
苏青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这一个月来,那些在黑暗中进行的,惊心动魄的谋划。
风云的整个计划,就像是在一根绷紧的钢丝上跳舞,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而将这箱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坤宁宫外的枯井里,便是整个计划中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环。
执行这个任务的,是风云不知用什么法子,从坤宁宫里策反的一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不起眼,平日里负责洒扫庭院,贪财,胆小,又有点小聪明。
风云许了他下半辈子都花不完的金银,又捏住了他私下里对食的把柄,软硬兼施,才让他点了头。
那些东西,也不是一次性放进去的。
苏青记得很清楚,风云说过,一次性放入,目标太大,容易被察觉。
他们是分批次,在不同的深夜里,由那个小太监,悄悄地,一次只带一两样,扔进那口枯井。
第一个被扔进去的,是那把发黑的桃木剑。
第二个,是那些画着鬼画符的符咒。
然后,才是那些用稻草扎成的,面目狰狞的草人。
每一次行动,苏青都和风云一起,在清芷宫里彻夜不眠地等待消息。
那种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怕那个小太监被发现,怕他中途反悔,怕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纰漏。
而那个位置,坤宁宫西侧的枯井,更是风云经过了无数次推演,精心计算过的结果。
那个地方,妙就妙在它的归属。
它在坤宁宫的范围之内,出了事,皇后是第一责任人,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但它又在坤宁宫最西侧的角落,是一口早已废弃多年的枯井,平日里人迹罕至。
这就给了皇后一丝辩解的余地——她可以说,是外人趁着夜色,偷偷潜入,将东西扔进去陷害她的。
这一丝辩解的余地,至关重要。
因为,如果证据太过完美,太过天衣无缝,反而会引起多疑的皇帝的怀疑。
只有这样,既指向了皇后,又留下了疑点,才能让皇后和贵妃,在今天这个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底撕破脸皮,互相攻訐。
而风云要的,就是她们斗起来。
斗得越凶,皇帝就越烦。
斗得越难看,皇帝就越厌恶。
当皇帝的怒火和厌恶,积累到顶点的时候,再由禁军“奉密令”,在“大搜查”之下,“无意中”发现这口井。
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皇后的指控,贵妃的仇恨,莲美人的恐惧,皇帝的愤怒……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风云写好的剧本,精准地上演着。
现在,所有的棋子,都已经落在了棋盘上。
皇后这颗“帅”,已经被逼到了死角。
贵妃这架“炮”,已经亮出了炮口。
而她的母亲莲美人,这枚最弱小,也最关键的“卒”,已经成功地过了河。
苏青抬起眼,目光越过眼前混乱的一切,越过那些惊恐、愤怒、幸灾乐祸的脸,最终,落在了那高踞于龙椅之上的,最终的棋手身上。
她的父皇,苏隆。
他依旧一言不发,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风暴正在汇集。
这盘棋的输赢,已经不由她们来决定了。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牺牲,最终能否换来她们想要的结果,只在他的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