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椅之上，苏隆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像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散发着森然的寒气。
他的目光，沉沉地压下来，掠过殿中那只散发着霉味的木箱，掠过箱子里那些丑陋狰狞的草人，最后，落在了御阶之下，那几个将他精心筹备的万寿节，搅成一滩污水的女人身上。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皇后还在哭，哭得撕心裂肺，一把鼻涕一把泪，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个鬼。
她嘴里颠三倒四地喊着冤枉，手指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指着莲美人。
张贵妃跪在另一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隐忍着悲愤和恐惧。
可苏隆从他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她藏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那双妩媚的丹凤眼里，闪烁着的是毫不掩饰的，大仇得报的快意。
而那个叫莲美人的，已经彻底成了一滩烂泥。
她瘫软在地上，除了发抖和无意识地念叨着“不是我”，再做不出任何反应。
她那个女儿，叫苏青的，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竟还直挺挺地跪着，只是那张小脸，也是一片惨白。
一场好戏。
苏隆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不带任何笑意的弧度。
他的心里，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镜子，将殿中这些人的嘴脸，照得一清二楚。
他信皇后是冤枉的吗？
不，他不信。
这个女人，自从嫁给他，坐上后位，她的嫉妒心就和她娘家的权势一样，一天天膨胀。
她看不得他宠幸任何一个女人，尤其是能生下儿子的女人。
张贵妃的五儿子苏武，自小到大，明里暗里，不知遭了她多少算计。
若不是张家在军中根基深厚，张贵妃本人又是个有手段的，恐怕早就被她连皮带骨地吞了。
以她的心性，做出这种下作的巫蛊之事，一点也不奇怪。
可他同样也不信，皇后会蠢到这个地步。
在自己的坤宁宫里埋下这些东西，等着人来搜？这不像是栽赃，倒像是生怕别人抓不到她的把柄。
她执掌后宫这么多年，就算没学到什么治世的本事，这点害人的伎俩，总该是炉火纯青的。
这么明显的漏洞，不像是她的手笔。
那么，是莲美人陷害皇后？
苏隆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已经快要昏厥过去的女人身上。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停留了一瞬，就被他嗤笑着扔开了。
莲美人？就凭她？
苏隆甚至要费些力气，才能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关于这个女人的一些模糊印象。
胆小，懦弱，木讷，像个影子一样，在宫里待了十几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很少在他面前说过。
让她去策划这样一桩环环相扣，将皇后和贵妃都算计进去的阴谋？
这比让他相信母猪能上树，还要可笑。
她没有这个脑子，更没有这个胆子。
所以，真相是什么？
苏隆的眼神，缓缓地从皇后身上，移到了张贵妃的身上。
这更像是一场狗咬狗。
一场皇后和贵妃之间，旷日持久的战争。
只是这一次，她们斗法斗得失了分寸，将战场摆到了他的寿宴上，摆到了文武百官和四夷使臣的面前。
而莲美人，这个可怜又可悲的蠢女人，不过是她们斗争中，被随手抓来，推到台前的一个棋子，一个牺牲品。
或许是皇后想借她来敲打贵妃，或许是贵妃想借她来构陷皇后。
究竟是谁先动的手，谁是黄雀，谁是螳螂，苏隆已经不关心了。
他关心的是什么？
是真相吗？
不。
真相，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他关心的是，他的脸面。
是他大周皇室的脸面！
他，天子，万寿之尊。
在他最重要的生辰庆典上，他的皇后和贵妃，像两个市井泼妇一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互相撕咬，丑态百出。
一个哭天抢地，毫无国母仪态；一个幸灾乐祸，尽显小人嘴脸。
而她们争斗的引子，竟然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巫蛊厌胜的腌臢事！
这简直就是将他苏隆的脸，按在地上，来回地摩擦！
他能感觉到，底下那些跪着的臣子们，虽然个个低着头，但那耳朵，恐怕都竖得跟兔子一样。
他甚至能想象，明天一早，整个京城的茶馆酒肆，会如何添油加醋地编排他后宫的这些丑事。
他大周的皇帝，连自己的后院都管不好，还谈何治理天下？
一股暴戾的怒火，从苏隆的心底，直冲上天灵盖。
他想杀人。
他想将殿中这些让他恶心，让他蒙羞的女人，全都拖出去，乱棍打死！
但是，他不能。
理智，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部分怒火。
杀了皇后？
不行。
皇后的背后，是盘根错节的陈家。
陈家三代为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支撑朝局稳定的重要力量。
更何况，太子苏恒，是他亲手册立的储君，是国之根本。
废后杀后，必然会动摇太子之位，引起朝局动荡。
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那处置张贵妃？
也不行。
张贵妃的背后，是手握重兵的张家。
她的兄长，正率领大军，在北境与蛮族对峙。
此刻动她，无异于自断臂膀，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而且，今天这事，从头到尾，她都是一个“受害者”的形象。
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件事是她策划的。
若是强行降罪于她，只会让朝臣觉得他昏聩不明，偏袒皇后。
皇后动不得，贵妃也动不得。
这两个女人，就像他后宫里的两根毒刺，拔掉任何一根，都会牵连出更大的伤口，流出更多的血。
苏隆的目光，在殿中缓缓地扫视着。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真相。
他需要的，是一个结果。
一个能立刻平息这场风波，堵住悠悠众口的结果。
他需要的，是一个警告。
一个能同时敲打皇后和贵妃，让她们知道，谁才是这后宫，这天下，唯一的主人。
他需要的，是一个替罪羊。
一个，可以被牺牲，被抛弃，用来承担他所有怒火，和掩盖皇室所有丑闻的，替罪羊。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那个瘫软在地的，莲美人的身上。
就是她了。
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她出身卑微，毫无家世背景。
她性子懦弱，在宫中无依无靠，没有任何人会为她出头。
她位份低下，处置她，不会引起任何朝堂上的波澜。
最重要的是，今天这场风波，名义上，就是因她而起。
她献上的经书，被皇后指为“邪祟”；诅咒的草人上，有她的生辰八字。
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她的身上，是那么的顺理成章，那么的合情合理。
用她来结案，再好不过。
他可以治她一个“心怀怨怼，行巫蛊之术，意图构陷中宫，离间后妃”的大罪。
这个罪名，足以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如此一来，他既可以向天下人展示自己的“明察秋毫”，找到了罪魁祸首。
又可以借此，狠狠地敲打皇后和贵妃——看看吧，这就是你们争斗的下场！一个微不足道的美人，就能搅得天翻地覆。
你们若是再不安分，再将这些腌臢事摆到台面上来，休怪朕不念旧情！
至于莲美人是不是真的冤枉……
谁在乎呢？
在苏隆的眼中，她，以及她那个同样不起眼的女儿，就像是御花园里的两株野草。
她们的生死，她们的荣辱，甚至比不上一只蚂蚁的性命来得重要。
她们的存在，唯一的价值，就是在需要的时候，被毫不留情地踩死，用来肥沃他皇权这片土地。
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决定，在苏隆的心中，瞬间成型。
他看着脚下那个还在哭喊着“冤枉”的皇后，看着那个低头窃喜的贵妃，看着那个已经吓得失了魂的莲美人。
他的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只有君临天下的，冷酷和决绝。
好了，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苏隆缓缓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投下了一片巨大的，笼罩了整个大殿的阴影。
所有人的哭声，喘息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整个奉天殿，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抬起头，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最终判决。
2025-10-08 17: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