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海那张堆满假笑的脸一消失,莲美人紧绷的身体便彻底垮了,像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床榻上。
方才那番滴水不漏的表演,几乎耗尽了她半生积攒的勇气。
苏青默默上前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拂过水面的风。
莲美人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冰凉的掌心满是冷汗,声音发颤:“青儿,你说皇后她信了吗?”
“信了。”苏青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王德海离开时那份如释重负的轻蔑是最好的证明。
在皇后眼中,她们母女依旧是两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蚂蚁,这就够了。
夜深人静,残月如钩。
苏青独坐窗前,风云如一道影子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与黑暗融为一体。
“皇后暂时不会动手了,但她不会等太久。”苏青没有回头,声音轻得仿佛梦呓。
“我知道。”风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所以不能再等了。”
苏青转过身,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那双眼在暗处亮得惊人,像蛰伏的野兽。
“你想怎么做?”
“把水搅浑。”
风云只说了四个字,苏青却瞬间明白了。
一潭死水最易掌控,只有把它搅成一锅谁也看不清的浑水,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皇后以为自己是岸上那个掌控全局的棋手,那风云就要把她,甚至把那个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天子,一并拖入这潭浑水中。
养心殿是天子寝宫,皇宫里防卫最森严也最干净的地方。
每日天不亮,无数小太监便会像工蜂一样,将这里的每一块地砖擦得光可鉴人。
小禄子就是这些工蜂里最不起眼的一只,负责养心殿外围的洒扫,日复一日地将扫不完的落叶归拢到一处。
这份差事枯燥乏味,但他干得很认真,因为他欠风云一条命。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小禄子像往常一样在长廊下安静扫地。
一道黑影从他身后的假山石旁一闪而过,他扫地的动作只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便又恢复了自然。
他目不斜视地继续工作,直到扫至一处墙角,才用脚尖轻轻将一片被踩过的微湿竹叶踢进自己的簸箕里。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提着簸箕走向远处处理杂物的偏僻角落。
四下无人,他蹲下身从簸箕里捡起那片竹叶,叶子背面用极细的针刻了几个几乎看不见的字:午时,御花园,剪花木。
小禄子将竹叶放进嘴里慢慢嚼碎咽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脸上依旧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木讷表情。
午时日头正毒,御花园里除了几个奉命修剪花木的宫女几乎空无一人。
小翠和小红就是其中之二,她们都是刚进宫的小宫女,正顶着大太阳蹲在一片牡丹花丛前有气无力地修剪枯枝。
“这天儿真是要热死个人了。”小红用袖子擦着汗抱怨道。
小翠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就在这时,小禄子提着一个水桶慢悠悠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像是脚下被石头绊了一下,手里的水桶一歪,哗啦一声半桶水全泼在了牡丹花丛的泥土里。
“哎哟!”小禄子夸张地叫了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
小红被溅了一身泥点子,顿时火冒三丈叉着腰骂道:“你这人怎么不长眼睛啊!”
“对不住对不住。”小禄子连忙爬起来一个劲儿地作揖道歉,一边飞快地往小翠手里塞了一小块碎银子。
银子不大,但对她们这种月例微薄的小宫女来说已是一笔横财。
小翠的手被那块冰凉的银子烫了一下,下意识想缩回来,却被小禄子死死按住。
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说道:“两位姐姐帮个忙,待会儿万岁爷要从这条路去御书房,你们俩就在这儿聊聊天,记住声音别太大也别太小。”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反应,立刻松开手捡起水桶一溜烟跑了,只留下小翠和小红面面相觑。
小红看着小禄子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小翠手里那块闪着诱人光芒的碎银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小翠捏着银子手心全是汗,她比小红胆小些:“我……我不知道啊……”
“管他什么意思!”小红一把抢过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不就是聊聊天嘛,这有什么难的?白给的银子不要白不要!”
“可是万一……”
“哎呀能有什么万一!”小红不耐烦地打断她,“咱们就说点平时说的那些闲话不就行了?快快快,万岁爷说不定马上就过来了。”说着她拉着还有些犹豫的小翠重新蹲回了花丛前。
半个时辰后,一条明黄色的身影在一众宫人侍卫的簇拥下,缓缓出现在御花园的小径尽头。
皇帝苏隆刚用完午膳,正要去御书房处理政务。
这条路他每天都要走上两遍,路边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今天心情不算好,早朝时为了北境军饷的事跟户部那帮老狐狸扯了半天皮,现在脑子里还全是些令人头疼的数字。
他微蹙着眉头在心里盘算着该从哪里再挤出一笔银子来。
就在他路过那片牡丹花丛时,一阵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声像一缕微不可闻的青烟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哎你听说了吗?最近这宫里可不太平。”
“怎么了?”
“还能怎么,听说啊有人在偷偷搞什么巫蛊之术想害人呢!”
苏隆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但仅仅是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淡漠的帝王之相,继续往前走,仿佛根本没有听到那两个宫女的闲聊。
跟在他身后的太监刘成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有苏隆自己知道,“巫蛊”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生性多疑,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都多疑,因为有太多人时时刻刻都在觊觎他屁股底下的龙椅。
而“巫蛊”自古以来就是宫廷之中最阴毒最禁忌也最能动摇国本的邪术。
他可以容忍后宫女人争风吃醋耍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但绝不容忍任何人用这种东西来挑战他的皇权!
他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而那两个宫女的闲聊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真的假的?这么吓人?”
“可不是嘛!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啊。
前几天我起夜还看到皇后娘娘宫里的一个脸生的小太监,三更半夜的鬼鬼祟祟地在清芷宫附近转悠呢!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清芷宫?那不是莲美人住的地方吗?”
“谁说不是呢……”
后面的话苏隆已经听不清了,因为他已经走远了。
但已经足够了。
皇后宫里的小太监,三更半夜,清芷宫,巫蛊。
这几个词像一条淬了剧毒的链子在他脑海里瞬间串联了起来。
他想起前段时间莲美人突然病得奄奄一息,又想起皇后一反常态又是派人探望又是送名贵人参。
当时他还觉得皇后母仪天下大度贤惠,现在想来这哪里是大度,这分明是做贼心虚的欲盖弥彰!还有清芷宫前几天丢了支簪子,虽是小事,可现在想来,一个手脚不干净的贼和一个鬼鬼祟祟害人的凶手,可是两码事!
苏隆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周身的气压低得让跟在他身后的所有人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一言不发地走进御书房,挥手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
偌大的御书房里瞬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走到那张用整块紫檀木雕成的宽大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奏折,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着的都是刚才那两个宫女的话。
空穴不来风,尤其是牵扯到“巫蛊”这种足以诛九族的大罪。
他不能去问皇后,那等于是打草惊蛇。
他也不能去问莲美人,那个女人蠢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他更不能动用内务府或是大理寺,那些地方早就被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势力渗透得跟个筛子一样。
他需要一把只听命于他一个人,一把绝对忠诚绝对隐秘能插进这潭浑水最深处的刀。
他有这样一把刀。
许久,他睁开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已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角落,轻轻说了一个字。
“影。”
话音刚落,一道几乎与殿内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单膝跪地,头深深垂下,身上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仿佛他就是一道真正的影子。
这就是苏隆最信任的,不属于任何派系只效忠于他一个人的皇家密探,影卫。
“去查。”苏隆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清芷宫,坤宁宫,巫蛊。”
“朕要所有的真相。”
“是。”那个被称为“影”的男人只回了一个字,然后他的身影就像一滴滴入水中的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仿佛他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御书房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隆拿起桌上的那本奏折,这一次他看进去了。
只是他那双握着朱笔的手,手背上青筋微微暴起。
一场由他亲自掀起的秘密清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