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暖香浮动，金砖铺地，一派富贵逼人。
殿中央那只官窑粉彩茶盏的碎裂声，显得格外刺耳。
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片，溅湿了皇后绣着金凤的裙角。
她看都没看一眼，那张雍容华贵的脸因愤怒而紧绷，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废物，一群废物。”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凌子一样砸在地上，砸在跪着的每一个人心上。
王德海的头埋得更低了，大气不敢出。
他身前瘫着那个从清芷宫逃回来的小太监，浑身湿透，抖成一团烂泥。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东西鬼一样扑到坤宁宫门口，哭喊着说自己九死一生才逃了出来，说清芷宫早有防备，说他被关进柴房日夜拷问。
最后，他从破烂的怀里掏出了那支要命的白玉簪子。
王德海看到簪子的那一刻，就知道事情彻底办砸了。
这个蠢货不仅暴露了，还愚蠢到去偷东西，把一个天大的把柄亲手送到了对方手上。
皇后盯着那个抖个不停的小太监，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本宫派你去办一件万无一失的小事，你不仅办砸了，还敢偷主子的东西，你是猪吗。”
那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只是磕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辩解着。
“回娘娘，他们……他们一直问奴才把东西藏哪了，还说早就知道有人要害他们，奴才什么都没说，被打死也没说啊。”
早就知道有人要害他们？
皇后捏紧了扶手，指甲在紫檀木上划出轻微的声响。
事情脱离了她的掌控。
莲美人那个蠢货，苏青那个黄毛丫头，她们绝不可能有这种警觉。
除非……除非清芷宫里有高人指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
她想起苏青最近在御书房的突然开窍，想起父皇破天荒的赏赐，想起探子回报说清芷宫多了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宫女。
难道是他？
一个区区宫女，能有多大本事。
可若不是他，又能是谁。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皇后心烦意乱，她最恨的就是意外。
“王德海。”她冷冷开口。
“奴才在。”
“你再去一趟清芷宫，给本宫好好看看，那对母女究竟是真长了脑子，还是走了狗屎运。”
半个时辰后，王德海的笑脸出现在了清芷宫门口，那张老脸上的褶子挤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他看见廊下看书的苏青，立刻像见了亲人一样迎上去，腰弯得几乎要折断。
“哎哟七公主殿下，几日不见您气色越发好了。”
苏青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像是被吓到了，怯生生地看着他，一双眼睛里满是茫然。
“王……王总管？”
“殿下可折煞奴才了，叫奴才小海子就成。”王德海亲自捡起书，用袖子仔仔细细掸干净灰，恭恭敬敬递过去。
苏青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没敢接。
王德海也不尴尬，依旧笑眯眯的。
“殿下，莲主子可在宫里？皇后娘娘听说主子凤体抱恙，心疼得不行，特地让奴才送了些上好的关外人参来，给主子好好补补身子。”
他身后的小太监立刻捧上一个明黄锦缎包裹的木盒。
盒子打开，一股浓郁的参味扑面而来，里面躺着几根小儿手臂粗的老山参，参须完整，品相极佳。
苏青的眼睛一下子就看直了，像是从没见过这种好东西。
王德海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寝殿里药味很浓，莲美人正靠在床头喝药，看见王德海进来，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药碗都端不稳了。
“王……王总管……”
“我的主子喂！”王德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一脸痛心疾首，“您怎么病成这样了，这要是让皇后娘娘知道，那还不得心疼死啊。”
他把装满人参的木盒放到床头，情真意切地说：“主子您看，这是皇后娘娘特地赏您补身子的。
娘娘说了，您只管安心养病，什么都别想，有她给您做主，谁也欺负不了您。”
莲美人彻底懵了，她呆呆地看着王德海，完全搞不清他唱的哪一出。
她下意识看向旁边的苏青，苏青对她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莲美人心里稍定，想起了风云事先的交代。
她挣扎着要下床行礼，被王德海一把按住。
“使不得使不得，您这还病着呢，可千万别折腾。
您要是真记着皇后娘娘这份心意，就赶紧养好身子，比什么都强。”
莲美人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这次倒不全是装的。
“皇后娘娘……她还记挂着臣妾……”她用袖子捂着嘴，声音里满是感激的哭腔，“臣妾……臣妾真是无以为报啊……”
她表现得受宠若惊，对那个太监和巫蛊的事只字不提，仿佛那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她只是一个失宠多年，突然蒙受主母恩典的可怜小妾，除了感激涕零，一无所知。
苏青则在一旁，继续扮演着那个胆小怯懦的傻公主。
她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木盒里的人参，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天真又好奇的语气小声问莲美人。
“母妃，这个可以熬汤喝吗，是不是很甜？”
王德海那双毒蛇般的眼睛在母女俩脸上来回扫视了半天，想找出哪怕一丝破绽。
可什么都没有。
莲美人依旧是那个上不了台面的软弱蠢女人，一点恩惠就能让她找不着北。
至于苏青，王德海看了一眼那个眼巴巴瞅着人参，琢磨着怎么吃的傻丫头，心里只剩下两个字。
蠢货。
跟她那个娘一样蠢笨如猪的小蠢货。
看来之前的事真是个巧合，是那个该死的奴才自己运气不好暴露了，跟这对母女根本没关系。
王德海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又假惺惺安慰了几句，便心满意足地告辞了。
坤宁宫里，听完王德海的复命，皇后紧绷的脸终于舒展开来。
她端起新换的茶，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也是，是她想多了。
两只蚂蚁而已，侥幸躲过一劫，还能翻天不成。
“罢了。”她放下茶盏，“既然她们这么蠢，本宫就再给她们一次机会。”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杀意。
“之前那个废物，就地处理掉，本宫不想再看到他。”
“是。”王德海低声应道。
“这一次，”皇后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片被宫墙分割的四方天空，“换个可靠点的，手脚也干净点。”
“本宫，不想再有任何意外。”
2025-10-08 17: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