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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拜访

2025-10-08 17:17
清芷宫的空气沉闷得像凝固的胶,皇帝的影卫来去无痕,却在每个人心头都压上了一块巨石。
莲美人这几日更是心惊肉跳,夜不成寐。
苏青坐在窗边看着院中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知道皇帝的疑心是颗种子,要等它发芽还需要更多的养料。
风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殿下,该走下一步了。”
苏青回过神,看向那张在天光下显得有几分清晰的脸,问道:“下一步?”
“去拜访张贵妃。”
苏青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丝荒谬和惊恐:“你说谁?张贵妃?你疯了吗?张贵妃和她那个五皇子苏武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我现在主动送上门去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她不是不怕死,只是风云的谋划让她看到了活路,可这个提议却像是让她主动跳进另一个火坑。
张贵妃的盛宠和五皇子的骄横人尽皆知,她们母子过去没少明里暗里地欺辱她。
风云的眼神很平静,似乎早就料到她的反应。
他耐心地解释道:“殿下想错了。
正因为她们恨您看不起您,所以您主动上门她们才不会把您当成威胁。
在张贵妃眼里,您和莲主子不过是两只随时可以踩死的蚂蚁,一只蚂蚁突然爬到凤凰面前,您觉得那凤凰是会警惕还是会觉得可笑?”
苏青被他这个比喻说得一愣,心里的恐惧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她仍有疑虑:“可她为什么要见我,见了面我又能说什么?”
“她会见您的,因为她会好奇。”风云的语气十分笃定,“她会想知道您这个从不敢踏出清芷宫半步的女儿为何突然有胆子来拜见她。
至于说什么,您什么都不用多说,更不要提皇后半个字。
您只需要像一个真正孝顺却又无助的女儿那样去向她请安,跟她闲聊几句家常,然后在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一件事。
您就说您母妃最近总是心神不宁,夜里翻来覆去地做噩梦睡不安稳,嘴里还总是含糊念叨着有小人作祟,好像是被人魇着了。”
魇着了,这三个字带着一股阴森的寒气。
风云看着苏青依旧惶惑的脸继续说道:“她会不会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会怀疑。
张贵妃和皇后斗了半辈子,她们比亲姐妹还要了解对方的手段。
您这句话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早就积满怀疑的深水里,她会立刻联想到这是不是皇后又在用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损招数。
皇后为何要对付莲主子这个软柿子?在张贵妃看来自然是为了敲山震虎,警告她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
您什么都不用做,张贵妃自己就会把所有的故事都脑补完整,她会觉得这是抓住皇后把柄的绝佳机会。”
风云的话像剥茧抽丝将人心算计得清清楚楚,苏青心里的恐惧慢慢被一种奇异的镇定所取代。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不仅仅是一个武功高强的宫女,更是一个能搅动风云的棋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没有退路,要么在风云的棋盘上搏一条生路,要么就在皇后的屠刀下死得无声无息。
她选前者。
张贵妃所居的瑶华宫是整个后宫最奢华的宫殿,金丝楠木的梁柱,白玉铺就的台阶,殿前两座巨大的汉白玉麒麟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苏青穿着一身半旧的浅蓝色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最简单的银簪,站在那扇朱漆描金的大门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守门的太监斜着眼打量了她半天,才懒洋洋地开口:“哪儿来的?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贵妃娘娘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苏青攥紧袖子里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低下头用一种怯生生的声音说:“这位公公,我是清芷宫的苏青,想来给贵妃娘娘请安。”
“清芷宫?”那太监嗤笑一声,“没听说过。
回去吧,娘娘没空。”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绛紫色总管太监服饰的人从殿里走了出来,他看到苏青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露出了然的神色:“哟,我当是谁呢。
这不是七公主殿下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人是张贵妃身边最得宠的大太监孙进忠,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比刚才那个小太监更让人心里发寒。
苏青的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孙总管,我只是想来给贵妃娘娘请个安。”
孙进忠用他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上下下把苏青扫了一遍,心里纳闷这个向来跟个隐形人一样的七公主今天怎么突然转了性。
不过他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肯定是清芷宫那对母女日子过不下去想来攀他们贵妃娘娘这棵大树。
他脸上的轻蔑更浓,嘴上却换了副腔调:“公主殿下有心了。
您在这儿稍等片刻,容奴才进去通禀一声。”他转身进了大殿,没过多久又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假惺惺的笑:“公主殿下您赶得巧,娘娘这会儿刚用了午膳心情不错,宣您进去呢。”
苏青跟在孙进忠身后亦步亦趋地走进了瑶华宫正殿。
一进门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名贵香料和脂粉的暖香就扑面而来,熏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殿内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四角的香炉里焚着价值千金的龙涎香,随便一件摆设都比她清芷宫里所有的家当加起来还要贵重。
张贵妃就斜倚在殿中央那张铺着白狐皮的贵妃榻上,她穿着一身艳丽的石榴红宫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牡丹,华丽夺目。
她皮肤白得像雪,眉眼如画,虽然已经年过三十却依旧美得像一朵开到极致的芍药,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艳光。
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剪子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兰花,甚至没有抬头看苏青一眼。
苏青走到殿中恭恭敬敬地给她行了一个大礼:“苏青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张贵妃剪下最后一截多余的叶片,才像是刚发现殿里多了个人似的,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起来吧。
本宫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七公主啊。
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那个清芷宫不是一年到头连宫门都不开的吗?”话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苏青站起身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回娘娘的话,我只是许久未见娘娘心里挂念,所以才冒昧前来请安。”
“挂念本宫?”张贵妃轻笑出声,“本宫可担待不起,你还是多挂念挂念你那个病秧子母妃吧。”
苏青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咬着嘴唇眼圈微微泛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张贵妃看着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觉得无趣,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公主跟她那个软弱无能的娘一样只会掉眼泪。
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安也请了,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本宫看着你这张丧气的脸就心烦。”
苏青没有动,她抬起头那双蓄满了泪水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张贵妃,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娘娘,我能跟您说几句话吗?就几句。”
张贵妃皱了皱眉,但看着苏青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又觉得如果当场把人赶出去传到皇上耳朵里倒显得自己刻薄寡恩。
于是她耐着性子往后一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说吧,本宫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苏青像是得了天大的恩典,连忙擦了擦眼角,用一种闲聊的带着几分小女儿愁绪的语气开了口:“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母妃她最近的身子总是不大好。
白日里还好些就是精神不济,可一到了晚上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是做噩梦,有时候半夜里还会惊叫着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
我问她梦到什么了她也说不清楚,就是嘴里总是含含糊糊地念叨着有小人作祟……”说到这里她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猛地停住了,惊慌地抬起头看向张贵妃,眼神里满是惶恐和不安:“娘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张贵妃那双原本慵懒的凤眼里闪过了一丝极快却又极其锐利的光。
张贵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青,那目光不再是轻蔑和不屑而是带上了一种审视和探究。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小人作祟?太医怎么说?”
“太医瞧过了只说是思虑过重心神耗损,开了些安神的方子可吃了也不见好。”苏青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她像是再也忍不住了带着哭腔说出了那句最关键的话,“娘娘,我总觉得我母妃她好像是被人魇着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低下头用袖子捂着脸肩膀微微抽动起来。
大殿里一片死寂,只剩下苏青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张贵妃一瞬不瞬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苏青,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着。
魇着了,这个词她太熟悉了,在这后宫里这可不是简单的做噩梦,而是一种最阴毒最上不得台面的害人手段。
而最擅长用这种手段的人除了坤宁宫里那位还能有谁?她和皇后明争暗斗了半辈子,皇后的那些阴损招数她领教过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当年李昭仪是怎么疯的?不就是床底下被搜出了一个写着皇后生辰八字的扎满了针的小人吗?现在轮到莲美人了。
张贵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的笑。
皇后啊皇后,你还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她一开始还真以为苏青是来投诚的,现在看来这个蠢丫头不过是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
皇后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对莲美人这个毫无威胁的软柿子下手?唯一的解释就是杀鸡儆猴,敲山震虎。
杀的是莲美人这只鸡,震的是她张贵妃这只虎!因为前几天皇上刚下旨要为五皇子苏武选妃,这无疑是动了皇后的财权。
一旦苏武娶了一位家世显赫的正妃,那他在朝堂上的助力就会大大增加,这对太子对皇后背后的整个家族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所以皇后这是在警告她安分一点。
想通了这一层张贵妃心里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好你个皇后!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任你拿捏的小小才人吗!她看着地上还在哭哭啼啼的苏青,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这个蠢丫头虽然没用,但她带来的这个消息却很有用。
如果能抓住皇后行巫蛊之术的真凭实据,那后果可就不是禁足抄经那么简单了。
动摇国本祸乱后宫,这罪名足以让皇后永无翻身之日!
想到这里张贵妃的心都热了起来。
她从贵妃榻上站起身亲自走到苏青面前将她扶了起来,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和蔼:“好孩子快别哭了,瞧瞧这眼睛都哭肿了。”她拿出自己的手帕轻轻替苏青擦了擦眼泪,“你的来意本宫明白了,你母妃的事就是本宫的事。
你放心,这件事本宫绝不会坐视不理。”
苏青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一脸的感激涕零:“娘娘您真的愿意帮我?”
“傻孩子。”张贵妃拍了拍她的手笑得慈爱无比,“你父皇最是厌恶这些鬼鬼祟祟的腌臜事,本宫身为贵妃自然有责任替皇上分忧解难,还这后宫一个清净。”她又温言软语地安慰了苏青几句,赏了她许多名贵的布料和首饰,才让孙进忠亲自将她送出了瑶华宫。
看着苏青那感激涕零一步三回头的背影,张贵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转身走回殿内,那张美艳的脸上满是冰冷的杀意。
她对着候在一旁的孙进忠冷冷地吩咐道:“孙进忠,立刻给本宫派几个最机灵最可靠的人,给本宫二十四个时辰死死地盯着坤宁宫!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要给本宫查清楚是公的还是母的!本宫倒要看看她皇后到底在搞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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