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斥责,像一记响亮的、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五皇子苏武的脸上。
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后宫妃嫔,当着所有人的面。
他那张刚刚还因为得意和酒精而涨得通红的脸,此刻,像是被泼了红白相间的油彩,一阵红,一阵白,精彩纷呈。
他感觉全大殿的目光,都像烧红的铁钉,一颗一颗,钉进了他的身体里。
有嘲讽的,有怜悯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冷漠的。
他想发作。
他想指着那个躲在老三怀里装可怜的小贱人,大吼一声,说她根本就是装的!
他想指着那个一脸道貌岸然的老三,骂他虚伪,骂他趁机收买人心!
他心里有一万个不服气,一万个委屈,像一万头暴躁的公牛,在他的胸膛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撞得粉碎。
可是,他不敢。
那最高处,他父皇的目光,像两座冰山,死死地压着他,让他连喘息都觉得困难。
他知道,他今天,栽了。
栽得彻彻底底,栽得莫名其妙。
他只是想找个软柿子捏一捏,出口恶气,谁能想到,这柿子里面,居然包着石头,硌掉了他满嘴的牙。
苏武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下,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只能把所有的不甘和屈辱,都和着血,往肚子里咽。
他磨蹭着,像一头被抽了鞭子的、不情不愿的蠢牛,一步一步,挪到了苏青的面前。
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山火海上。
他能听到那些大臣们压抑着的、细微的议论声,能感觉到那些女眷们投来的、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能看到苏青那双绣着几朵寒酸小花的鞋尖。
“七……七妹。”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干涩,沙哑,充满了不情不愿的僵硬。
“是……是五哥的不是,五哥喝多了,跟你……赔个不是。”
说完这句,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这比让他上阵杀敌,还要让他感到屈辱。
而此刻的苏青,正被三皇子苏哲,用一种极其体贴,又极其有分寸的姿态,轻轻地扶着。
苏哲的手,还搭在她的手臂上,那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却让她感觉,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雅的、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那是一种和五皇子身上粗俗的酒气,截然不同的、属于上位者的、精致而危险的气息。
听到苏武那句敷衍的道歉,苏青的身体,又是一颤。
她没有抬头,更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衣袖里,肩膀微微地耸动着,发出一两声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
那副模样,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却又因为胆小而不敢声张的小兽,只能自己偷偷地舔舐伤口。
我见犹怜。
泫然欲泣。
这副模样,落在众人眼中,尤其是落在最高处的皇帝眼中,更是将苏武的“恶”,和她的“弱”,衬托到了极致。
皇帝心中那点所剩无几的、对子女的保护欲,和因为长久忽视而产生的一丝愧疚感,被这副景象,彻底激发了出来。
他看苏武,越看越觉得他鲁莽愚蠢,不堪大用。
他看苏青,却觉得这个女儿,虽然上不得台面,但至少,柔顺,可怜,不会给他惹麻烦。
一个合格的帝王,最擅长的,就是平衡。
他需要一个像苏哲这样精明能干的儿子,也需要一个像太子那样有嫡长子名分的儿子,更需要一个像苏武这样,能充当他们之间那块愚蠢的、用来互相投掷的石头的儿子。
而一个受宠的、却又毫无根基的女儿,则是他手中最好用的一枚棋子,一根探针。
他可以随手将她赐予某个阵营,也可以用她来试探某个臣子的忠心。
今天,这枚棋子的表现,让他很满意。
她足够弱,足够可怜,也足够……聪明。
皇帝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好了,此事就此作罢。
老五,回你的座位上去,再敢饮酒胡言,就给朕滚出宫去!”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苏哲和苏青。
“老三,扶你妹妹回去坐好。”
“是,父皇。”
苏哲恭敬地应了一声,脸上那副温和的笑容,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一场由五皇子苏武精心挑起的、意在羞辱的风波,就以他自己的完败,和苏青的“大获全胜”,而草草收场。
大殿里的丝竹之声,重新响起。
大臣们又开始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一段无伤大雅的助兴插曲。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太子和三皇子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更深了。
而七公主苏青这个名字,也第一次,以一种如此戏剧性的方式,真正地,烙印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苏哲扶着苏青,往回走。
就在他们即将回到那个角落的时候,一道玄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正好挡在了他们的面前。
是风云。
他对着苏哲,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平淡无波。
“有劳三殿下。
接下来的路,奴婢来即可。”
苏哲的目光,在风云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极淡的、探究的光。
他松开了扶着苏青的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袖,语气依旧是那样的温文尔雅。
“有劳了。”
说完,他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举手之劳。
苏青的手臂,被另一只手,扶住了。
是风云的手。
他的手,隔着衣袖,传来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如同钢铁一般的触感。
和苏哲那温热的、带着一丝虚伪的触感,截然不同。
风云扶着她,走完了最后那几步路。
当苏青的双腿,触碰到冰冷的凳子,整个人重新坐下的那一刻,她才感觉到,自己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几乎要断裂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然后,一股排山倒海般的虚脱感,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一层冰冷的、黏腻的冷汗,给彻底浸透了。
那湿透的里衣,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的手心,也全是汗水,黏糊糊的,她下意识地在裙子上擦了擦。
她的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如此深刻地,感觉到了。
什么,叫做“权谋”。
什么,叫做“操纵人心”。
这比她看过的任何一本史书,听过的任何一个故事,都要来得震撼,来得惊心动魄。
她只是按照风云的指示,站起来,走出去,然后,假装摔了一跤。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甚至有些可笑的动作。
就轻而易举地,化解了那个让她绝望的、必死的危局。
不仅如此。
她还成功地,让那个不可一世的五皇子,当众向她低头道歉,颜面扫地。
她还成功地,在太子和三皇子之间,埋下了一根更深的、带着倒刺的钉子。
她能想象得到,此刻的太子,会如何猜忌三皇子和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妹妹。
她更让那个高高在上的、视他们如蝼蚁的父皇,对自己,心生了那么一丝丝的怜惜和维护。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她摔了一跤。
一跤,就拨动了所有人的心弦,改变了整个局势的走向。
这种感觉……
这种以最弱小的姿态,去撬动最强大的力量的感觉。
这种站在风暴的中心,看着所有人,都按照你的剧本,去表演,去愤怒,去猜忌的感觉。
让苏青的身体里,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战栗般的兴奋和快意。
就像是,一个一直被关在黑暗地牢里的人,第一次,亲手推开了那扇通往权力游戏的大门,看到了门后那片,充满了血腥、阴谋、却又无比诱人的、瑰丽的风景。
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一阵阵的后怕。
像迟来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只要想一想,刚才的任何一个环节,只要出了一点点的差错……
如果她摔倒的角度不对,没有倒向苏哲。
如果苏哲当时没有扶她,而是冷眼旁观。
如果她的表情不够可怜,被父皇看出了破绽。
那等待她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会成为一个更大的笑话,一个罪加一等的、企图构陷皇子的、卑劣的骗子。
兴奋和恐惧,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像两条毒蛇,在她的心脏里,疯狂地撕咬,纠缠。
让她浑身发冷,又让她血脉偾张。
她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她身后,如同影子一般沉默的人。
风云。
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像一杆插在地上的、不会动摇的标枪。
大殿里摇曳的烛光,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却照不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表情。
仿佛刚才那个惊心动魄、一环扣着一环、算计了所有人心的计策,对他来说,真的,只是随手下了一步,再也寻常不过的闲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