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摔,苏青摔得堪称惊才绝艳。
时机,角度,姿态,都妙到了毫巅。
在身体失去平衡的那一刻,她的大脑反而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清醒状态。
她不再是那个惊慌失措的七公主,而是一个最顶尖的舞者,在执行一个排练了千百遍的、最危险的动作。
风云的话,是她唯一的乐谱。
“往三皇子苏哲的方向倒。”
她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无助的柳絮,精准地,朝着那个方向飘了过去。
“表情要无辜,动作要柔弱,声音要可怜。”
她眼中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恰到好处地,滚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一滴,晶莹剔透,像清晨花瓣上最无辜的露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划过一道凄楚的弧线。
她的身体,在半空中,舒展成一个柔弱无骨的姿态,那身半旧的宫装,因为这个动作,反而显得有几分楚楚可怜的飘逸。
她没有狼狈地、砰地一声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她甚至没有撞翻任何一张桌子,打碎任何一个杯盘。
她不偏不倚地,像一片羽毛,落向了三皇子苏哲的席位。
那一刻,苏哲正端着一只白玉酒杯,侧着头,对着身边的吏部尚书,微笑着说着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温润,儒雅,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将他那“礼贤下士”又“清贵无双”的形象,维持得天衣无缝。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个朝他倒过来的、小小的身影。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是一种精心布置的棋局,被一颗不受控制的棋子,突然打乱了的、本能的烦躁。
但那丝烦躁,只存在了不到一眨眼的功夫。
他的大脑,比任何人都快。
他几乎是在瞬间,就看清了这颗“失控”的棋子,能给他带来什么。
眼看着苏青那张带着泪痕的小脸,就要撞上他胸前名贵的云锦,他若是不扶,任由她摔在自己脚下,那他苦心经营的“温厚兄长”的形象,就会在父皇和满朝文武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他若是扶了……
苏哲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深不见底的精光。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烟火气。
然后,他伸出了手,长臂一展,就在苏青即将撞上他席前桌案的那一刻,稳稳地,将她揽住。
他的手,扶在了她的手臂上。
力道,不大不小。
既能稳住她下坠的身体,又不会显得过分亲昵而失了分寸。
于是,在整个大殿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一副极其微妙、又引人无限遐想的画面,就此定格。
那个被五皇子当众逼迫、刁难的七公主,那个传说中胆小怯懦、上不得台面的小可怜,此刻,正柔弱无骨地,倒在风度翩翩、俊雅无双的三皇子怀里。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前,瘦弱的肩膀,还在微微地、可怜地颤抖。
而三皇子,则像一位真正的英雄,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和关切,微微蹙起的眉头,仿佛在无声地,斥责着那个施暴的恶人。
一个,是粗鲁愚蠢的欺凌者。
一个,是挺身而出的保护者。
一个,是梨花带雨的受害者。
这出戏,太完美了。
完美到,让始作俑者,五皇子苏武,当场就愣在了那里。
他那张喝得通红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又从猪肝色,渐渐发白。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本来是想看苏青跪地求饶,看她哭着出丑,看她被所有人嘲笑。
他想不明白。
怎么……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怎么他一拳打出去,没打到那个小贱人,反而把老三给送到了台上,让他成了那个万众瞩目的英雄?
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被耍了。
不远处,太子苏锐的脸色,在一瞬间,就沉了下来,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他端着酒杯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死死地盯着那“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猜忌和冰冷的、刀子一样的怀疑。
意外?
巧合?
狗屁!
这根本就是一出戏!
一出老三和那个不起眼的老七,联合起来,演给他、演给父皇、演给全天下人看的戏!
先是河工图纸,让这个一直被当成废物的老七,入了父皇的眼。
再是今晚,借着老五这个蠢货的嘴,上演一出“英雄救美”,让所有人都看到,他苏哲,是多么的“仁厚友爱”,多么的“得人心”!
好啊。
好一个苏哲。
真是好手段。
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丫头,都能被他当成棋子,用得如此炉火纯青。
太子的胸中,燃起一股夹杂着嫉妒和愤怒的无名火。
他觉得,苏哲的每一分“温润”,都是虚伪。
苏青的每一滴“眼泪”,都是算计。
而坐在最高处的皇帝苏隆,那双深邃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看到的,不是什么兄妹情深,更不是什么英雄救美。
他看到的,是权术。
是人心。
是一个儿子,在借着另一个儿子的愚蠢,不动声色地,为自己收拢人心,博取美名。
而另一个儿子,则蠢得无可救药,被人当成了梯子,还茫然不觉。
他精心准备的中秋宫宴,就这么被他这两个儿子,搅合成了一场拙劣的、争风吃醋的闹剧。
他的手指,重重地,在龙椅的扶手上,敲了一下。
然后,他重重地,哼了一声。
“哼!”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大殿里,轰然炸响。
那声音里,蕴含着积压了多年的、属于帝王的无上威严。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这声冷哼,给狠狠地攥了一下。
大殿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些窃窃私语的,立刻闭上了嘴。
那些交换眼色的,立刻垂下了头。
还陷在震惊和愤怒中的苏武,被这声冷哼一吓,浑身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一个激灵,猛地抬头看向龙椅,对上了父皇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他的腿,当场就软了。
“胡闹!”
皇帝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扎向了苏武。
“简直是胡闹!”
他龙威迸发,每一个字,都像是千钧重的巨石,砸在苏武的心头。
“你七妹自幼体弱,身子骨单薄,你身为兄长,不思爱护,反而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逼她作什么诗!”
皇帝的目光,扫过还“依偎”在苏哲怀里的苏青,看到她那副受惊小鹿一般的可怜模样,声音里的怒火,更盛了三分。
“还不快给你妹妹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