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那晚的惊心动魄,早已随着残羹冷炙被一并撤下,但它激起的涟漪,却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在第二天清晨,就传遍了整座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七公主苏青,“受惊体弱”的消息,就像长了腿一样,在宫女和太监们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中,迅速地发酵、传播。
有说五皇子酒后失德,当众逼迫,险些将七公主吓得晕厥过去。
有说三皇子仁厚友爱,英雄救美,将摇摇欲坠的七公主揽入怀中。
更有甚者,添油加醋地描述着七公主当时是如何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以至于龙椅上的皇帝都动了雷霆之怒,当场斥责了五皇子。
版本众多,细节各异,但核心思想却出奇地一致——那个一直被遗忘在清芷宫的、不起眼的七公主,怕是要时来运转了。
而这份猜测,很快就得到了最权威的证实。
第二天午后,当秋日的阳光,正懒洋洋地洒在清芷宫那有些斑驳的院墙上时,一队长长的队伍,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了宫门口。
为首的,是御前总管太监身边最得脸的大太监,王公公。
他平日里只在皇帝跟前伺候,等闲的妃嫔都见不着他的面。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小太监,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盖着明黄色绸缎的托盘。
那阵仗,比之上次河工图纸事件后的赏赐,还要大上数倍。
清芷宫里,新来的那些下人们,一个个都看傻了眼,连路都忘了走,呆呆地杵在原地。
莲美人正在廊下,教苏青分辨几种新送来的花样子,听到动静,一抬头,看到这副景象,手里的绣绷“啪嗒”一声,就掉在了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王公公那尖细却洪亮的声音,在小小的清芷宫里,显得格外有穿透力。
莲美人和苏青连忙带着宫人跪下接旨。
“七公主苏青,性情柔顺,淑慎谦恭。
昨夜受惊,朕心甚怜。
特赐东海明珠一斛,云锦十匹,金丝软枕一对,千年人参一株……望其安心静养,早日康复。
另,莲美人侍君有功,教女有方,特赐南海珍珠头面一副,钦此——”
赏赐,像流水一样,被一一报了出来。
东海明珠,云锦,金丝软枕……每一样,都是寻常妃嫔求都求不来的珍品。
尤其是最后那句,指名赏了莲美人一副上好的南海珍珠头面。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赏赐了。
这是抬举。
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后宫所有人,莲美人的地位,因为她这个女儿,水涨船高了。
当那只装着珍珠头面的紫檀木盒子,被送到莲美人面前打开时,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是一整套,用大小均匀、光泽圆润的南海珍珠,串联而成的头面。
珠光宝气,华美异常,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而高贵的光芒。
莲美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副头面,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她在这深宫里,熬了十几年。
见过的冷眼,比见过的笑脸多。
吃过的苦楚,比吃过的珍馐多。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样的荣宠,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王公公宣读完旨意,脸上堆着笑,亲自将苏青扶了起来,那态度,亲热得像是对待一位真正受宠的公主。
“殿下,您可得好生将养着。
万岁爷心里,是真疼您呐。”
送走了赏赐的队伍,清芷宫的院子里,还久久地回荡着一种不真实的热闹。
那些新来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喜气洋洋,走路都带着风。
他们看着堆满了半个正殿的赏赐,眼睛里都在放光。
他们觉得,自己真是跟对了主子,这清芷宫,眼看着就要变成第二个长春宫、翊坤宫了。
莲美人拉着苏青的手,走回殿内。
她的手,冰凉,却在微微地颤抖。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看着那张依旧苍白,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沉静的小脸,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了下来。
“青儿……我的青儿……”
她喜极而泣,抱着苏青,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话。
“咱们……咱们终于熬出头了……终于熬出头了……”
苏青任由她抱着,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母亲那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喜悦。
可她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的平静。
熬出头了?
不。
这或许,才是真正苦难的开始。
还没等莲美人的眼泪擦干,宫门口,又传来了通报声。
“太医院,院判李大人到——”
院判!
莲美人猛地一惊,连哭都忘了。
太医院院判,那可是只给皇帝、皇后、太后这种级别的主子看诊的御医之首。
他怎么会来清芷宫?
只见一位年过半百、须发皆白,身穿官服的老者,提着药箱,在一名小太监的引领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正是太医院院判,李时春。
“微臣李时春,奉万岁爷口谕,特来为七公主殿下请脉。”
李院判的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他一丝不苟地行了礼,便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开始为苏青诊脉。
他三根手指,搭在苏青纤细的手腕上,双目微阖,神情专注。
整个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
许久,李院判才收回了手,站起身,对着莲美人和苏青,躬身说道:“启禀莲主子,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并无大碍,只是底子本就虚弱,加之昨夜惊悸,心神耗损,气血有些不畅。
微臣开几服安神补气的方子,公主按时服用,静心休养一段时日,便可痊愈。”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证实了苏青确实“受了惊”,又说明了问题不大,不会落人口实。
紧接着,跟在李院判身后的那名小太监,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传下了真正的“口谕”。
“万岁爷口谕:七公主凤体违和,需静心调养。
从即日起,免去晨昏定省,不必再去给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请安了。
待身子大安后,再议。
望七公主,好自为之。”
这道口谕,比刚才那满屋子的赏赐,还要来得震撼。
免去晨昏定省。
不必再去给皇后和贵妃请安。
这无疑是一种最高级别的、变相的保护。
是直接在苏青的身上,贴了一张“皇帝罩着”的护身符。
从此以后,皇后和贵妃,再也没有任何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传召她,刁难她。
这道护身符,也同时,是一道催命符。
它将苏青,从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直接推到了皇后和贵妃的对立面。
送走了太医和传旨太监,清芷宫的门,缓缓关上。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窥探和议论。
莲美人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只是拉着苏青的手,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像个孩子。
苏青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母亲发泄着积压了十几年的情绪。
直到夜深人静。
莲美人终于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疲惫地睡去。
苏青一个人,坐在那堆满了奇珍异宝的房间里。
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洒在那些冰冷的金银珠玉上,反射出一种清冷而寂寥的光。
她伸出手,拿起那只盛着东海明珠的盒子。
一斛明珠,颗颗圆润,在月光下,像一捧凝固的、冰冷的眼泪。
“殿下。”
风云的声音,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响起。
他一直都在,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守在角落的阴影里。
苏青没有回头。
她只是低声地,像是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是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白天的兴奋和后怕,早已沉淀。
此刻剩下的,只有一种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冰冷的清醒。
风云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到她的身边。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些赏赐,而是落在了苏青那张被月光照得有些透明的小脸上。
“是。”
他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安慰,没有否认,只有最冰冷、最残酷的现实。
苏青的指尖,微微收紧,攥住了一颗冰凉的明珠。
“太子殿下……”她轻声说,“他一定以为,我是三哥安插在他身边的一颗棋子。
昨晚那出戏,只会让他更加确信这一点。”
“三哥呢?”她又问,“他利用了我,在父皇面前,挣足了脸面。
可他现在,会怎么看我?一个能精准地摔进他怀里,并且恰到好处地流下眼泪的妹妹……他会觉得我心机深沉,难以掌控,对吗?”
“还有五哥。”苏青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他现在,一定恨不得生吃了我的肉,喝了我的血。”
“还有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她抬起头,看着风云,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湖水,“父皇免了我的晨昏定省,这是在保护我,也是在打她们的脸。
她们现在,一定把我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她一口气,将所有人的心思,都剖析得清清楚楚。
那个曾经胆小怯懦、不谙世事的七公主,仿佛在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风云静静地听着。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仿佛苏青说的,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危机,而是一件再也寻常不过的小事。
“殿下能看清这些,很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盘棋局。
“您现在,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到了风暴的中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您的身上。
您走的每一步,都会被无限地放大和解读。”
他顿了顿,看着苏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撕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