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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图纸

2025-10-08 17:05
河工图纸事件的后续影响,像一颗被狠狠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远远超出了苏青,甚至超出了风云最初的想象。
那不是涟漪,那简直是滔天巨浪。
工部尚书,那个前一天还意气风发、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大员,当天就被扒了官服,戴上枷锁,打入了诏狱。
那地方,是人间地狱,进去的人,就没有能囫囵着出来的。
据说,严刑拷问之下,他连半天都没撑住,就把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都招了。
像倒豆子一样,吐出了一长串的名字。
那份名单,呈到御前的时候,皇帝苏隆的脸,比诏狱里的石头还要冷。
一场以治河贪腐为名的大清洗,就此拉开了序幕。
名单上,一大批以皇后外戚为首的贪腐官员,被连根拔起。
有的人,还在家里搂着小妾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就被破门而入的禁军拖走;有的人,前脚刚踏出宫门,后脚就被堵住,直接押往天牢。
一时间,京城里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朝堂之上,一下子空出了好些位置。
整个朝局,迎来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洗牌。
而在这场血雨腥风的政治风暴中心,皇帝苏隆,却借着这股东风,办成了一件漂亮事。
他下令,废弃了那份耗资三百万两的“万年堤”图纸,命人按照“七公主无意中指出的方向”,重新勘探,重新设计。
新的方案,避开了那个地质不稳的节点,顺应水势,因地制宜。
户部尚下拨的五十万两银子,不仅堵上了决口,甚至还有些结余。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皇帝苏隆,不仅雷厉风行地惩治了贪官,还从善如流,听取了一个小女孩的天真之言,力排众议,最终以最小的代价,办成了最大的事。
一时间,一个“圣明烛照、从谏如流”的好名声,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大江南北。
而那个“无意中”点醒了圣君的小女孩,七公主苏青,则被蒙上了一层神话色彩。
宫里宫外,都在传。
说七公主是福星降世,是上天派来辅佐圣君的。
说她天生慧眼,能看破凡人看不穿的玄机。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人说,七公主出生的那天,清芷宫的上空,曾有五彩祥云盘旋,久久不散。
苏青,这个昔日里在皇宫的角落里发霉、连狗都嫌的小透明,一夜之间,成了整个皇宫里,最炙手可热的议论焦点。
最先感受到这种变化的,是清芷宫。
那个破败、冷清,仿佛被人遗忘了几个世纪的院子,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那天下午,内务府总管太监李德全,亲自领着一长串的队伍,敲锣打鼓地来了。
那阵仗,比过年还热闹。
一口口贴着封条的大箱子,被鱼贯抬了进来。
箱子打开,金光银光,差点闪瞎了莲美人和宫里那几个老宫女的眼。
金银布匹,绫罗绸缎,上好的瓷器,精致的摆件,还有一盒盒名贵的药材补品,人参、鹿茸、燕窝……堆得像小山一样,几乎要把那间小小的正殿给塞满了。
皇帝的口谕,是破天荒的。
不仅赏赐了这些东西,还特地拨了好几个瞧着就机灵、手脚麻利的宫女太监过来伺候。
最让人不敢相信的是,皇帝金口玉言,直接把她们母女的份例,提到了和四妃同等的等级。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她们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吃冷饭剩菜,再也不用在寒冬腊月里,为了一点点取暖的木炭而发愁。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李德全,那个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们母女一眼的大太监,此刻,就站在苏青的面前。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板着的、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褶子挤在一起的菊花。
他的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几乎要折到地上,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哎哟,我的小祖宗喂!”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刻意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谄媚,“您可真是咱们大梁的福星啊!奴才给您请安了!殿下英明神武,天佑大梁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子,小心翼翼地去拂苏青衣角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苏青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谄媚的脸,看着他那卑躬屈膝的样子,她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得意,只有一阵阵的发冷。
她想起了不久之前,也是这个人,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她和她的母妃。
莲美人,则彻底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梦幻般的荣宠,给吓坏了。
她整个人都懵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堆积如山的赏赐中间,像一只不小心闯进了金库的鹌鹑,连走路都不会了。
她拉着苏青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问:“青儿,这是真的吗?娘不是在做梦吧?”
得到女儿肯定的答复后,她没有欣喜若狂,反而更加害怕了。
她把那些新来的宫女太监都赶了出去,关上门,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破旧的蒲团,就在屋里,点上了三炷香,对着西边的方向,不停地跪拜。
她的嘴里,反反复复,就念叨着那么几句话。
“祖宗保佑,菩萨保佑……求求你们,千万保佑我们母女平安无事……这福气太大了,我们接不住啊……求求你们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在这深宫里熬了半辈子,她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
无功不受禄。
这泼天的富贵,来得太突然,太诡异,就像是断头饭前的最后一道盛宴,华丽,却也致命。
苏青看着在佛前抖成一团的母亲,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切,都不是因为什么“福星降世”,也不是因为什么“天生慧眼”。
这一切的根源,都来自于那个此刻正沉默地站在角落里,仿佛什么都与她无关的宫女。
风云。
她才是那个躲在幕后,亲手搅动了这场风云的人。
而自己,不过是她推到台前的一个木偶,一个傀儡。
她也敏锐地感觉到,当她再次走出清芷宫那扇破旧的宫门时,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路过的宫女太监,再也没有人敢无视她。
他们远远地看见她,就立刻停下脚步,垂手立在路边,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头都不敢抬。
那些曾经对她爱答不理,甚至会暗中欺负她的皇兄皇姐们,看她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那天,她在御花园里,迎面撞上了三皇子和五公主。
三皇子是淑妃所生,平日里最是嚣张跋扈,以前见到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可今天,他却主动停下脚步,脸上挂着一种虚假的、热情的笑容。
“哟,这不是咱们的七妹妹吗?真是稀客啊。
听说你前几日可是为父皇立了大功,真是咱们皇家的小福星啊!”
他的话,听起来是夸赞,可那眼神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和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奇的、却又带着威胁的玩意儿。
站在他身边的五公主,是皇后所出,向来眼高于顶。
工部尚书,正是她的亲舅舅。
她看着苏青,脸上虽然也带着笑,可那笑意,却比冬日的湖水还要冷。
“七妹妹真是好福气,一句话,就得了父皇这么多的赏赐。
不像我们,整日里在父皇面前尽孝,倒不如妹妹一句话来得管用。”
她的话,像一根根淬了冰的针,扎在苏青的耳朵里。
那藏在笑意背后的敌意,尖锐,刻薄,毫不掩饰。
苏青低着头,沉默地行了个礼,然后匆匆地,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她能感觉到,那几道冰冷的、带着算计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她的后背上。
她就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甚至还没站稳,就被风云,用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道,一把推到了悬崖边的舞台上。
所有刺眼的聚光灯,都“唰”地一下,打在了她的身上,让她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而舞台之下,坐着的,不再是漠不关心的路人。
那是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睛,是嫉妒,是审视,是算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们是潜伏在黑暗中的豺狼,正咧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等着她行差踏错,然后一拥而上,将她撕成碎片。
舞台之下,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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