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同一个梦,反反复复,像一个挣脱不掉的诅咒。
梦里,她总是孤零零地,站在高得望不见顶的宫墙上。
墙头很窄,只容得下她一双脚。
冷风像刀子一样,从四面八方刮过来,吹得她身上那件华丽却单薄的宫装猎猎作响,她摇摇欲坠,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她不敢往下看,却又控制不住地,往下看。
宫墙之下,是黑压压的人头。
那不是人,那是一片由眼睛组成的、望不到边的黑色潮水。
无数双眼睛,贪婪的,嫉妒的,仇恨的,审视的,算计的……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死死地盯着她,像是盯着一块即将被分食的肥肉。
她能看到三皇子那张虚伪的笑脸,能看到五公主那双淬了冰的眸子,能看到李德全那张谄媚又阴冷的脸,还有更多她认识的、不认识的面孔,全都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张巨大而丑陋的网。
风一吹,她脚下的墙头就开始晃动。
她想尖叫,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抓住什么,可身边空无一物。
然后,她就控制不住地,掉了下去。
身体失重,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下面是那片黑色的、贪婪的潮水,张开了无数张嘴,等着将她吞噬。
坠入无边的、冰冷的黑暗。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清芷宫深夜的寂静。
苏青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丝绸的寝衣黏在身上,又湿又冷。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撞得她肋骨生疼,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眼前,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黑暗。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醒了,还是依旧在那个可怕的梦里。
就在这时,一豆昏黄的烛光,在不远处亮了起来。
有人点亮了桌上的烛台。
那个熟悉的身影,端着一杯水,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的床边。
是风云。
他似乎永远都不用睡觉,无论她什么时候从噩梦中惊醒,他总是在。
他将一杯温热的水,递到她的唇边。
苏青颤抖着手,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下去。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一丝身体里的寒意,但那颗狂跳的心,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风云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床边,等她喝完水,才从她手里拿回空杯子,放到一旁。
然后,他用他那双在昏暗烛光下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看着她,轻声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很静,像深潭的水,不起一丝波澜。
“又梦到什么了?”
就是这句平淡的问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苏青紧绷的神经。
她看着风云那张在摇曳烛光下显得模糊不清的脸,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内心的恐惧,猛地攫住了她。
这种恐惧,甚至超过了她对父皇的威严、对皇后的阴冷的畏惧。
因为她知道,父皇和皇后,是明面上的刀山火海。
而眼前这个人,却是那个亲手把她推向刀山火海的、看不见的手。
是他,让她从一个无人问津的透明人,变成了众矢之的。
是他,让她享受了这泼天的富贵,也让她承受了这噬骨的恐惧。
她一把抓住风云的袖子,那料子是皇帝新赏的,上好的云锦,光滑冰凉。
可她的手,却抖得不成样子,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手臂里。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
“风云……我们这么做……会不会……会不会死得更快?”
“我怕……”
她终于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
我怕。
我怕那些人的眼神,我怕那些笑里藏刀的话,我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从高处摔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风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下眼帘,看着她紧紧抓住自己袖子的那只手。
大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久到苏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抓着他袖子的手,都因为绝望而渐渐松开了力气。
他才缓缓地,伸出了另一只手。
他的手,不像那些养尊处优的人,手心和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粗糙的茧。
那只手,异常的温暖。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因为恐惧而微微弓起的后背。
那动作,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然后,他开口了。
“殿下,您记住。”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清晰地,落在了苏青的心湖里。
“在狼群里,最先被咬死的,永远是那些看起来最温顺、最没有威胁的羊。”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向了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您只有让自己变成一只更聪明、更凶猛的狼,才能活下去。”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您之所以会害怕,只是因为您现在还不够强。
您的爪牙,还不够锋利。”
……
从那天起,风云开始加大对苏青的“训练”。
那不再是以前那种近乎游戏般的、点到即止的教导。
那是一种高强度的、系统性的、甚至是残酷的填鸭式教育。
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读书和下棋之外,风云给她布置了一项新的、每天必须完成的功课。
她被要求,每天必须花上至少一个时辰,走出清芷宫,去观察。
观察宫里的人,观察宫里的事。
然后,在晚上,像汇报功课一样,一五一十地,向他汇报。
汇报的内容,巨细靡遗。
一开始,苏青很不适应。
她不知道该看什么,该说什么。
第一天晚上,她绞尽脑汁,也只说出了一句:“今天天气很好,御花园里的花都开了。”
风云听完,没有评价,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苏青觉得,自己像个十足的傻瓜。
第二天,她开始学着去注意一些细节。
“今天……今天我看到御膳房的管事太监小李子,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比平时高了三寸。
他今天穿了一双新靴子,靴面上,绣着银线。”
她磕磕巴巴地汇报着,心里很忐忑。
风云听完,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给她倒了一杯茶,示意她继续。
苏青受到了鼓舞,胆子大了一些。
“我还看到……看到翊坤宫的宫女春桃,在院子里罚跪。
听路过的人说,是因为她打碎了淑妃娘娘最喜欢的一只茶杯。
淑妃娘娘今天一天,都没出宫门。”
“还有,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我看到贤妃娘娘和德妃娘娘,好像……好像吵架了。
我离得远,没听清。
只看到德妃娘娘的脸色很难看,后来就气冲冲地走了。”
她把自己今天看到的所有“八卦”,都说了出来。
说完,她紧张地看着风云,等着他的评判。
风云静静地听完,等她彻底说完了,才开口。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结束了一场复杂的对弈后,开始复盘。
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御膳房的小李子,为什么得了赏?”
苏青愣住了:“我……我不知道。”
风云道:“昨天,皇上去淑妃宫里用了晚膳。
淑妃娘娘是江南人,喜甜。
小李子是御膳房负责做江南点心的。
他今天得了赏,说明他做的点心,很合皇上的胃口,让淑妃在皇上面前,得了脸面。
所以,他不是得了皇上的赏,是得了淑妃的赏。”
他看着苏青,继续问:“他走路的姿势变了,说明了什么?”
苏青想了想,试探着说:“说明他……他很高兴?”
“不止。”风云摇头,“说明他这个人,浅薄,沉不住气,是个得了点好处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蠢货。
这种人,可以利用,但不可重用。
因为他今天能为了淑妃的赏赐而得意忘形,明天,就能为了别人更大的赏赐,而出卖淑妃。”
苏青的心,猛地一跳。
一个太监走路的姿势,竟然能看出这么多东西?
风云没有停,又问:“翊坤宫的宫女春桃,真的只是因为打碎了一只茶杯,就被罚跪吗?”
“难道……不是吗?”
“昨天皇上去了淑妃宫里,今天淑妃却闭门不出,还因为一只茶杯就重罚了贴身宫女。
你觉得,这正常吗?”
苏青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她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是因为……因为皇上昨天虽然去了,但并没有留宿?”
风云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一种赞许。
“不止。
皇上不仅没有留宿,今天还赏赐了清芷宫。
这说明,皇上心里,还记挂着河工图的事,记挂着你。
淑妃这是在迁怒。
她不敢对皇上发火,也不敢对你发火,就只能拿身边的人出气。
那只茶杯,不过是个借口。
这说明,淑妃这个人,心胸狭隘,手段也并不高明。”
苏青感觉自己的后背,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以前只觉得淑妃漂亮,受宠。
却从未想过,这些看似不经意的小事背后,竟然隐藏着这么多的信息。
“那……那贤妃和德妃呢?”她忍不住追问。
“她们在吵什么?”风云反问。
“我不知道……好像是为了……一支珠钗?”
“你再想想,贤妃的父亲,是做什么的?德妃的父亲,又是做什么的?”
苏青努力地回忆着。
这些东西,都是风云之前逼着她背下来的。
“贤妃的父亲,是吏部侍郎。
德妃的父亲,是新上任的工部尚书……”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震惊。
工部尚书……
那个位置,之所以会空出来,就是因为她!
风云看着她震惊的表情,缓缓开口,为她揭开了最后的谜底。
“她们争的,不是一支珠钗。
是朝堂上的位置,是皇上的恩宠,是家族的荣辱。
德妃的父亲,抢了原本可能属于贤妃外戚的位置。
她们两个人,从那一刻起,就注定是敌人。
今天在御花园的口角,只是一个开始。
以后,她们会斗得更厉害。”
那一晚,苏青又失眠了。
但她没有再做噩梦。
她的脑子里,像一团乱麻,塞满了风云说的那些话。
太监的靴子,宫女的眼泪,妃子的珠钗……
这些她以前从未在意过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在风云的剖析下,都变成了一面面镜子,照出了人性最深处的贪婪、脆弱、嫉妒和算计。
她的整个世界,都被颠覆了。
她的大脑,像一块被扔进了水里的、干瘪了十年的海绵,开始疯狂地、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她以前从未接触过的、阴暗而实用的知识。
她的眼神,也一天比一天,变得深沉。
属于孩童的天真和懵懂,在迅速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冰冷的冷静和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