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那句奶声奶气、天真无邪的话音刚落,整个养心殿,就“嗡”的一声,陷入了一片诡异的、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空气凝固成了沉重的琉璃,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参茶,似乎也不再散发香气,只剩下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小小的、瘦弱的身影。
户部尚书,那个素来以精明算计著称的“铁算盘”,此刻张大了嘴,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
他那双总是闪烁着算计光芒的小眼睛里,充满了全然的、不可思议的震惊。
他看看苏青,又看看那张巨大的图纸,嘴巴开合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而跪在他旁边的工部尚书,反应则要剧烈得多。
他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变得比殿外阴天里的窗户纸还要白,甚至透着一种死人才有的青灰色。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从头到脚劈中了。
豆大的、油腻的冷汗,从他那光洁的额角,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顺着他肥硕的脸颊往下淌,很快就浸湿了他那绣着精致云纹的官服领子,留下了一片深色的、狼狈的水渍。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那个节点,那个被他用无数繁复华丽的线条和数据巧妙掩盖起来的、最关键的、也是最能捞油水的节点……他那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设计,就是为了在这个地方,以加固为名,虚报石料,多用人工,从而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几十万两雪花花的银子,揣进自己的口袋里。
这个为了他无尽贪婪而留下的致命缺陷,这个连水部最资深的匠人都未必能一眼看穿的陷阱,竟然……竟然被一个十岁的、据说大字不识几个的、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黄毛丫头,用最简单、最可笑、最荒谬的方式,一语道破!
“水儿会不喜欢走这里……”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烧红了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耳朵里,扎进了他的心脏里,把他所有的侥幸,所有的盘算,都搅得粉碎。
皇帝苏隆也愣住了。
他那双深邃而多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片刻的茫然。
他下意识地,俯下身,那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拖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他眯起了眼睛,像一头发现了异常的猛虎,死死地,盯着苏青那根瘦得像根小树枝一样的手指,所指的那个地方。
他不懂水利,不懂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数字代表着什么。
但是,他为君多年,杀伐决断,阴谋阳谋,见得多了。
他或许没有专才,但他有一样东西,是这两个跪着的臣子所没有的——那就是属于帝王的、最顶级的权术直觉。
他的目光,顺着那个看似不起眼的、被苏青说成“弯弯扭扭不好看”的节点,往下游看去。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
他想起了户部尚书刚才哭诉时,提到的那几个最先决口、灾情最惨重的州县。
他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向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一激灵,立刻就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膝行了两步,声音发着颤,却无比清晰地回道:“回……回皇上,最先被淹的,就是下游的清河县和永宁州……正是……正是公主殿下手指的那个方向……”
轰!
像是一道闪电,在苏隆的脑海里炸开。
清河县,永宁州……图纸上的节点……小女孩无心的一句话……工部尚书惨白的脸……
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瞬间,被串联了起来。
一个可怕的、让他怒火中烧的猜想,在他心中猛然形成。
他被骗了!
他被这个跪在他面前,口口声声为了江山社稷的臣子,当成傻子一样地骗了!
“砰!”
苏隆猛地直起身,狠狠一掌,拍在了身旁的龙案之上!
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制成的、沉重无比的龙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巨大的声响,像一个炸雷,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让所有人都浑身一颤,跪在地上的两个太监,更是吓得直接瘫倒在地。
案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摔在地上,碎成了千万片。
“你!”
苏隆的手,猛地指向那个已经抖成一团烂泥的工部尚书。
他的声音,不再是刚才的烦躁,而是一种冰冷到极点的、淬着寒冰的厉喝。
“给朕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声喝问,像是一记重锤,彻底击垮了工部尚书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解释?
他要怎么解释?
说他为了贪墨那几十万两修河款,故意在图纸上做了手脚,拿几十万灾民的性命,拿大梁的江山社稷,来填满他自己的私欲?
他哪里还解释得出来。
他整个人,像是一滩被抽掉了骨头的烂肉,彻底瘫软了下去。
嘴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音,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鸡。
他想磕头求饶,可脑袋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只能徒劳地,用额头一下一下地撞着冰冷坚硬的金砖,发出“咚咚”的闷响。
皇帝苏隆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杀意。
但他没有再理会这滩已经废了的烂泥。
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到了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小小的身影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无视和烦躁。
他第一次,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审视和探究的目光,仔仔细细地,从头到脚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自己从未正眼瞧过的、瘦弱的女儿。
他看着她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看着她那张苍白却干净的小脸,看着她那双因为恐惧而微微睁大、却努力保持着天真和无辜的眼睛。
他没有追问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问一个十岁的、养在深宫、大字不识的女孩,为什么能看懂连朝廷大员都看不透的河工图纸?
这太蠢了。
而且,他也不需要答案。
因为在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属于他自己的、最合理的判断。
或许,是天意。
是上天不忍看他大梁的子民受苦,不忍看他这个天子被奸臣蒙蔽,所以,借着这个最不可能、最不起眼的人的口,来点醒他。
又或许,是这孩子,真的有几分旁人所没有的、与生俱来的灵气。
无论是哪一种,对他这个皇帝来说,都是一个可以接受,甚至,是乐于接受的解释。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审视的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在苏青的身上,一寸一寸地刮过。
苏青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是奖赏?还是……因为窥破了不该窥破的秘密,而被灭口?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苏隆终于收回了目光。
他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退下吧。”
还是那三个字,但语气,已经和刚才,截然不同。
苏青如蒙大赦,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撑着发软的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不敢抬头,依旧低着头,抱着那个空了的托盘,转身,迈着小碎步,一步一步地,退出了这座让她几乎窒息的大殿。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复杂的、带着审视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
苏青走后,养心殿里的死寂,被打破了。
“来人!”苏隆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和威严,“把这个废物,给朕拖下去!打入天牢!工部所有相关人等,一并给朕拿下!严加审问!”
立刻,有如狼似虎的侍卫冲了进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已经瘫软如泥的工部尚书拖了出去。
大殿,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皇帝苏隆没有再看任何人,他只是重新俯下身,目光落回到那张巨大的图纸上。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苏青刚才指过的那个节点。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那里面,有解决了燃眉之急的释然,有被奸臣蒙蔽的后怕和震怒。
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易察觉的、对一颗突然冒出来的、意料之外的棋子的……算计和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