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清芷宫里就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带着一丝苦涩的参味。
苏青一夜未眠。
她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窗户纸从漆黑,变成灰白,再到透进一丝微弱的晨光。
风云昨晚说的每一个字,画的每一个圈,都像用烙铁烙在了她的脑子里,滚烫,清晰。
她抱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这一步踏出去,要么,是万丈深渊,她和风云,甚至还有她那可怜的母妃,都会被摔得粉身碎骨。
要么,就是一线生机,是她从泥沼里,伸出的第一只求生的手。
没有退路了。
莲美人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参茶,手都在抖。
碗里那几片薄薄的参片,是她压箱底的宝贝,是她留着给自己吊命用的。
可现在,她毫不犹豫地,全给了女儿。
她看着女儿那张过分苍白的小脸,和那双平静得有些吓人的眼睛,心疼得像是被针扎一样。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青儿,要不算了吧”,想说“咱们就这么熬着,总能活下去的”。
可她看着女儿眼底那片死寂的坚决,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苏青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个小小的托盘。
碗,还是温热的。
她亲手端着这碗用母妃最后一点念想熬出来的参茶,转身,走出了清芷宫。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地,朝着那个地方走去。
养心殿。
帝国最高权力的象征,是她父皇的寝宫和书房,是决定天下人生死的所在。
也是一座最华丽的坟墓,埋葬了无数的野心、忠诚,和冤魂。
越往里走,空气就越是凝滞。
路过的宫女太监,一个个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垂着头,缩着肩膀,脚步轻得像猫,连呼吸都仿佛是罪过。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终于,她站在了那扇厚重的、朱漆描金的殿门前。
门口侍立的两个御前侍卫,像两尊铁塔,眼神锐利如刀,扫在她身上,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带着苦味的参茶香气,钻入鼻腔,反而让她那颗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丝。
她低着头,走了进去。
大殿之内,空旷,威严,冰冷。
地上铺着能照出人影的金砖,巨大的蟠龙金柱直顶上苍,殿中央,一张巨大的河工图纸,像一头被剖开了肚皮的巨兽,摊在地上。
她的父皇,大梁的皇帝苏隆,正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站在那张图纸前,脸色铁青,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暴怒。
工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就像两只斗败了的公鸡,浑身的羽毛都被拔光了,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头深深地埋着,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苏青迈着小碎步,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她那小小的、瘦弱的身影,在这空旷威严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格外不合时宜。
她进来的那一刻,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在了她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上。
皇帝的怒视,尚书的惊诧,太监的惶恐……无数道视线,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一下,又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几乎要从她的嗓子眼里跳出来。
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手脚冰凉,端着托盘的那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连带着那碗参茶,都漾起了细小的波纹。
她想逃。
她想立刻转身,从这里逃出去,逃回那个破旧但安全的清芷宫。
但就在她几乎要被恐惧吞噬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了风云昨晚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坚定,深不见底。
像一口古井,无论外界如何狂风暴雨,井底的水,永远不起波澜。
那双眼睛告诉她,怕,是没用的。
她强迫自己,把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恐惧,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镇定下来。
她走到大殿中央,离皇帝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缓缓地,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将手里的托盘,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装出来的、恰到好处的怯懦和讨好,是那种最能勾起人心底一丝怜悯的童音。
“父皇……儿臣看您为了国事日夜操劳,心疼得紧。
特地……特地让母妃熬了参茶,想给您解乏提神。”
皇帝苏隆本来一肚子的火没处发,正想开口呵斥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居然敢在这种时候,把后宫的人放进来。
可他一低头,看到的,却是这个自己几乎没什么印象的、瘦得像根豆芽菜一样的女儿。
他甚至都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名字。
他只看到她那副瘦弱可怜、战战兢兢的样子,跪在那里,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一双眼睛,像受惊的小鹿,不敢看他,只敢盯着自己手里的那碗茶。
不知怎么的,苏隆心里那股滔天的火气,莫名其妙地,就消了三分。
他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只是觉得烦躁,觉得晦气。
他冲着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讨厌的苍蝇。
“知道了,放下,退下吧。”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那两个字,“退下吧”,像两座大山,轰然压在了苏青的心上。
她没有动。
她依旧跪在那里,高高地举着那个托盘。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一旦退出去,就再也没有可能走进来了。
她和风云的这场豪赌,就输得一败涂地。
她壮着胆子,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这是她第一次,敢于这样直视她的父皇。
然后,她伸出了自己那只空着的、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小手,颤巍巍地,指向了地上那张巨大的图纸。
她的手指,精准地,落在了那个风云昨晚让她背得滚瓜烂熟的节点上。
那个被无数华丽线条掩盖住的、致命的“裂缝”。
她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加天真,更加无邪,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对一切都感到好奇的口吻,仿佛只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个无心的发现。
“父皇,青儿看这里画得歪了,弯弯扭扭的,不好看。”
她的小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一点点属于孩子的、天真的嫌弃。
“水儿……是不是会不喜欢走这里,然后就从旁边流到外面去,把老百姓的房子,都给淹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