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开始用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改造”苏青。
这种改造,是从清晨开始的。
以往,天还蒙蒙亮,像一块灰扑扑的脏布,苏青就得从冰冷的被窝里爬起来。
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提着比她半个身子还高的木桶,去院子角落那口枯井里,打上来半桶带着泥沙的冷水,然后跪在地上,用那块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抹布,开始擦拭清芷宫冰冷的地砖。
这是李德全给她定下的规矩。
他说,公主的身份,贱婢的命,就该干贱婢的活,才能时时刻刻记住自己的本分。
可今天,当第一缕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勉强照亮屋子里的尘埃时,叫醒苏青的,不是母亲莲美人怯懦的催促,也不是院外寒风的呼啸。
是风云。
她就站在苏青的床前,像一根没有影子的竹竿。
她没有出声,但她的存在感本身,就足以将人从睡梦中惊醒。
苏青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条件反射地就要下床去找木桶。
“殿下。”风云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今天起,您不用再做那些粗活。”
苏青愣住了,她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不用干活?那李德全来了,不把她们母女的皮都给扒了?
风云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地补充了一句:“李公公那边,我会去说。
您洗漱之后,到正屋来。”
说完,她便转身出去了,留下苏青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
等苏青磨磨蹭蹭地洗漱完,走进那间四处漏风的正屋时,她看到风云正站在屋子中央。
屋子中间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方桌上,摆着几本蒙着厚厚灰尘、书角都卷了起来的旧书。
“这是……”苏青迟疑地走过去。
“从内务府的故纸堆里翻出来的。”风云用袖子拂去书本上的灰尘,露出下面已经泛黄的封面,上面用拙劣的字体写着《蒙学杂记》几个字。
“从今天起,殿下每天必须抽出两个时辰,读书认字。”
读书认字?
苏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连连摇头。
她小声地嘟囔着,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充满了根深蒂固的恐惧和卑微:“我……我不行的。
我身份卑微,读书……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跟着母妃多学点针线活,将来……将来或许还能有个嚼谷。”
在这个宫里,公主们读书,是为了陶冶情操,是为了将来嫁给王公贵族时,能显得有才情,能吟诗作对,博夫君一笑。
可她苏青算什么公主?她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垃圾,连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读书?万一被别人知道了,只会招来更多的嘲笑和欺辱。
他们会说,一个浣衣局宫女生的贱种,也妄想学那些金枝玉叶的东西,真是痴心妄妄。
风云静静地听着她说完,没有反驳,也没有跟她讲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大道理。
她只是转身,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耳房,从床头的枕下,拿出了一个用粗布包裹着的小小包袱。
她解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了一本没有封皮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的旧书。
那本书,一看就有些年头了,被人翻阅了无数遍,书角都磨圆了。
风云将书摊开,放在苏青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一本手抄的书,字迹遒劲有力,和《蒙学杂记》上那种软趴趴的字体截然不同。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透着一股锋利的气息。
“这是《前朝权臣列传》。”风云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进苏青的耳朵里。
苏青不解地看着她。
风云的手指,落在了其中一篇上。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不像一个干粗活的宫女的手。
她指着开篇的那几行字,一字一句地念给苏青听。
“魏相,祁州人,少孤,家贫,乞食于市井。
时人皆贱之,以为无用之辈。
然其人,好学不倦,于逆旅之中,于寒夜之下,手不释卷。
后遇明主,三言两语,定国之策。
十年之内,起于微末,斗世家,除奸佞,终成一代名相,权倾朝野,青史留名。”
风云念得很慢,她的声音里没有抑扬顿挫,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可苏青听着,心却一点点地提了起来。
一个出身寒微,甚至一度以乞讨为生的读书人,最后,竟然能扳倒那些权倾朝野的世家大族,成为一代名相?
这……这怎么可能?
在这个世界上,不是生来就注定了一切吗?生在富贵人家,就是主子。
生在贫贱之家,就是奴才。
她从生下来,就被打上了“卑贱”的烙印,无论她怎么努力,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这个清芷宫,逃不出被人踩在脚下的命运。
风云抬起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第一次,如此专注地看着苏青。
“殿下,您看,一个人的起点在哪里,并不能决定他最终能走到哪里。”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敲在了苏青的心上。
“针线活绣得再好,一幅绣品,也只能为您换来几句不痛不痒的夸赞,或者几两碎银。
运气好了,能让您在冬天多换一盆炭火。
运气不好,就像您母亲那把银梳子,只会招来别人的觊觎和抢夺。”
苏青的脸,一下子白了。
银梳子的事,是她心里的一根刺,一碰就疼。
“但读懂了这些书里的人和事,”风云的手指,在那本《前朝权臣列传》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您才能知道,刀子应该递给谁,话应该在什么时候说,眼泪应该流给谁看。”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苏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仿佛有漩涡在旋转。
“这,才是能让您站起来的东西。”
站起来……
苏青呆呆地看着风云,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似懂非懂,她不明白什么叫刀子,什么叫话术,她只觉得风云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地罩住,让她无法反驳,也无法逃离。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本没有封皮的旧书。
书页的触感,粗糙而温热,仿佛还带着那个乞食于市井的魏相,在寒夜里读书时的体温。
她第一次,没有再抗拒。
她开始跟着风云,从最简单的字开始认起。
风云的教法很奇怪。
她不让苏青像宫里那些教习嬷嬷一样,死记硬背,一遍一遍地抄写。
她把每一个字,都拆解开来,讲它背后的故事和含义。
她教苏青认第一个字,“天”。
她指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说:“殿下您看,天,在人的头顶上,最大,所以这个字,一横在上面,下面是个‘大’字。”
她又教苏青认“地”。
她指着脚下的青石砖,说:“地,承载万物,所以是‘土’在旁边,辅助着我们。”
然后是“人”。
她让苏青自己站直,说:“人,就是一撇一捺,要能站得住,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
苏青渐渐地听入了迷。
这些方方正正的、冷冰冰的字,在风云的嘴里,仿佛都活了过来,有了自己的筋骨和血肉。
当教到“权”字时,风云拿起一根枯树枝,放在苏青的手里,然后在本子上写下一个大大的“权”字。
“殿下您看,这个字,左边是‘木’,右边是个‘雚’,像一只眼睛在仔细地看。
古时候,部落的首领手里都有一根木杖,这根木杖,就是他权力的象征。
他用这根木杖发号施令,用眼睛观察他的人民。
所以,权,就是木杖在手,意味着力量和威严。”
苏青握着手里的那根枯树枝,仿佛真的感觉到了一丝沉甸甸的力量。
当教到“谋”字时,风云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苏青的嘴。
“这个字,左边是‘言’,右边是‘某’。
意思就是,说出去的话,要像跟某个人商量好了一样,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有目的的。
言语,可以成为武器。
一句无心的话,可以杀人于无形。
一句谋划好的话,也可以救人于水火。
这就是谋。”
苏青听得入了神。
这是她十年来,第一次感受到除了恐惧、饥饿和卑微之外的东西。
那是一种名为“知识”的、能让她的内心变得充实、变得有力量的东西。
它像一束微弱的光,穿透了清芷宫厚重的、令人窒息的阴霾,照进了她那颗早已荒芜干涸的心里。
她开始贪婪地吸收着这一切。
莲美人看到女儿的变化,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担忧。
欢喜的是,女儿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光彩,不再像从前那样,死气沉沉,像一潭望不到底的死水。
担忧的是,她怕。
她怕苏青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惹来杀身之祸。
在这个后宫里,最忌讳的,就是不安分。
一个被皇帝遗忘的公主,一个失了宠的娘娘,就该有自己的本分,就该夹着尾巴做人,安安静静地,等着老死在这座宫墙里。
这天下午,她看到苏青又捧着那本破旧的《蒙学杂记》,看得入了迷,连她走过去都没发觉。
她心里的那份担忧,终于压倒了欢喜。
她走过去,一把夺过苏青手里的书。
“青儿,别看了。”莲美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手都在发抖,“咱们是什么身份,你看这些做什么?万一……万一让别人知道了,会说我们有不臣之心,那可是要杀头的呀!”
苏青被吓了一跳,想把书抢回来,又不敢。
“母妃……”
“听母妃的话,啊?咱们把这些书烧了,以后再也别看了。
你去学学女红,学学刺绣,那些才是我们该做的。”莲美人抱着那几本书,像是抱着什么烫手的山芋,眼泪扑簌簌地就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缝补衣物的风云,放下了手里的针线。
她站起身,走到莲美人面前。
她没有去抢书,也没有大声说话,只是用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莲美人。
莲美人在她的注视下,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抱着书的手臂也收紧了。
“娘娘。”风云开口了,声音不软不硬,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力,“您是想让七公主一辈子都活在清芷宫这方寸之地,像您一样,任人欺凌,终日以泪洗面吗?”
莲美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风云的目光,从她惨白的脸上,移到了她怀里抱着的书上。
“读书,是她唯一能看到外面世界、也是唯一能保护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