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件怪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扑棱棱地飞遍了整个后宫,连清芷宫这种最偏僻的角落,都落下了几根看热闹的羽毛。
来传话的是两个负责洒扫庭院的小太监,他们平日里见了李德全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今天却不知怎么的,壮着胆子凑在清芷宫的院墙根下,交头接耳,说得是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哎,你听说了吗?出大事了!八公主那儿,闹邪祟了!”其中一个瘦得像根麻杆的小太监,压低了声音,可那兴奋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另一个稍胖些的,一边拿眼角飞快地瞟着正殿门口,一边迫不及待地接话:“何止是听说了,我刚才去送东西,亲眼瞅见那阵仗了!我的乖乖,那叫一个人仰马翻!八公主最宝贝的那只七彩鹦鹉,就是那只从西域进贡来的,据说能说会道,比人都精的那个,突然就得了失心疯!”
苏青正在廊下,帮着莲美人晾晒刚洗好的衣物。
那衣料粗糙,泡了水后又湿又重,坠得她细瘦的胳膊直发酸。
她听着那两个小太监的议论,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就慢了下来。
“失心疯?怎么个失心疯法?”麻杆太监的好奇心显然被勾到了嗓子眼。
“它呀,不说那些‘公主千岁’‘贵体安康’的吉祥话了,”胖太监说得活灵活现,还捏着嗓子学了起来,“它见了人,就扯着嗓子,用一种又尖又怪的调子,翻来覆去地尖叫一句——‘肥婆!你这个大肥婆!’”
“噗……”麻杆太监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脸都憋红了。
胖太监也憋着笑,眼睛弯得像月牙儿:“你小声点,不要命了!这还不是最绝的,最绝的是,八公主今儿个打扮得跟朵大牡丹花似的,刚一进屋,那鸟叫得更是起劲,跟见了杀父仇人似的,‘肥婆!肥婆!’地喊,还发了疯一样地扑腾翅膀,把那金丝楠木的鸟笼撞得哐哐响,那架势,仿佛要把那两个字用声音给钉进八公主的脑门里!”
苏青的心,猛地一跳。
八公主苏月,最忌讳别人说她胖。
她其实只是有些婴儿肥,身子骨也比别的公主丰腴些,可她偏生最爱穿那些层层叠叠、繁复华丽的衣裳,更显得人有些臃肿。
平日里,谁要是在她面前提一个“胖”字,哪怕是说别人,她都要当场翻脸。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八公主当场就气疯了呗!”胖太监一拍大腿,“那脸,先是涨成猪肝色,然后又气得煞白,哭着喊着让人把那价值千金的鸟,给她活活摔死!那可是皇上赏的啊!底下人谁敢动手?就这么一耽搁,八公主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就晕过去了!”
“我的天爷……”
“可不是嘛!现在整个玉芙宫都乱成一锅粥了!皇后娘娘都惊动了,派人去查,从御膳房给鸟配的食,到八公主宫里点的熏香,查了个底朝天,连鸟笼子都拆开来一根根地验,结果呢?屁都没查出来!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说是那畜生不知怎么的,中了邪,冲撞了公主。”
两个小太监又嘀咕了几句,大约是看见李德全的身影从月亮门后一闪而过,吓得一缩脖子,抓起扫帚,一溜烟地跑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那几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青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湿漉漉的衣角,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滴下来,冰凉冰凉的。
她的心里,却像是揣了一只兔子,怦怦乱跳,又惊又怕。
她下意识地,缓缓地扭过头,看向院子的另一头。
风云正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铁锄,在给那几棵了无生气的石榴树松土。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一锄头下去,翻开一小块板结的泥土,再用手把里面的石子和草根捡出来,仿佛在做什么顶顶要紧的、精细的活计。
她的背影挺拔而沉默,像一株扎根在贫瘠土地里的、不知名的植物。
苏青就这么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埋头苦干的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殿下在看什么?”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那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土里能长出金子来吗?”
苏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哆嗦,吓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慌忙收回目光,结结巴巴地,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回答:“没……没什么……我,我就是看看那树……”
她不敢再看风云,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去拧那件衣服上的水。
可她的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昨天夜里的情形。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
昨天夜里,母亲莲美人说胸口闷,想喝点热汤。
风云便主动请缨,说去御膳房看看能不能讨要一碗。
清芷宫离御膳房远,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个时辰。
可风云那一次,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她回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银耳羹。
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左边的手臂一直紧紧地贴着身体,袖子也拢得很紧,好像在刻意遮掩着什么。
苏青当时就坐在灯下,借着昏黄的烛光,她眼尖地看到,风云的袖口边缘,似乎沾了一点点红色的粉末。
空气中,也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极其辛辣的怪味。
那味道很冲,有点像过年时厨房里炒的干辣椒,但又有些不同,更复杂,更刺激。
她当时心里就犯了嘀咕,但她不敢问,也不敢多看。
在这个宫里,知道得越少,活得才越久,这是她用十年的屈辱和泪水换来的教训。
可现在,当八公主宫里那件离奇的怪事,和昨天夜里那些不寻常的细节联系在一起时,一个大胆到让她自己都害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只是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宫女,身上笼罩着一层她完全看不透的、厚重的迷雾。
那迷雾后面,藏着她无法理解的秘密,和无法预知的危险。
莲美人倒是很高兴。
她听完那两个小太监的八卦,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拉着苏青,悄声说:“青儿,你听见没?这就是报应!老天爷是开眼的,那起子坏人,做了亏心事,迟早是要遭报应的!”
她甚至还偷偷摸摸地跑到屋子西边的窗户下,对着西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地拜了半天。
大约是在感谢哪路神佛,终于显灵,惩罚了恶人。
苏青看着母亲那虔诚而天真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风云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松完了土,又去打了水,把院子里的青石板路一寸一寸地擦洗干净。
她做着自己的事,沉默地,专注地,仿佛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手里的活计更重要的东西。
傍晚,用饭的时候,桌上依旧是清汤寡水的两菜一汤。
一碟炒青菜,一碟豆腐,还有一碗飘着几片菜叶子的清汤。
但今天,却多了一小碟油焖笋尖。
那笋尖被切得薄薄的,用酱油和糖焖得油光水滑,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是苏青最爱吃的菜,但因为费油费工夫,清芷宫的份例里,一个月也难得见上一次。
莲美人见了,喜笑颜开,一个劲儿地夸风云有本事,竟然能从御膳房那群势利眼手里,讨来这么一道好菜。
风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莲美人和苏青都盛了饭。
饭桌上,莲美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八公主的报应,苏青却一直低着头,食不知味。
就在这时,一双公筷伸了过来,夹起一块最大、最嫩的笋尖,轻轻地、稳稳地放进了她的碗里。
苏青猛地抬起头。
风云已经收回了手,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碗里的白饭,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随意的举动。
可苏青知道,不是的。
她看着碗里那块油汪汪的笋尖,心里那只怦怦乱跳的兔子,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笋尖,放进了嘴里。
笋尖很嫩,带着一丝丝的甜,和浓郁的酱香。
很好吃,是她记忆里最好的味道。
她慢慢地咀嚼着,把那味道,连同今天所有的惊惧、猜测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一起,咽进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