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苏武,是这宫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他母亲是宠冠后宫的张贵妃,仗着圣上几分偏爱,把他养得一身横肉,性子也像个被惯坏了的炮仗,一点就着,暴躁易怒。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带着他那群狗仗人势的太监,在宫里横冲直撞,以欺负比他弱小的人为乐。
宫女们远远看见他的仪仗,都跟见了瘟神似的,恨不得多长两条腿,赶紧躲开。
这几日,秋意渐浓,天气转凉,莲美人的身子骨本就弱,一下子就染了风寒,咳嗽得日夜不宁。
那咳嗽声,又干又急,一声声,像是要把她那点可怜的元气都给咳散了。
苏青看着母亲日渐憔悴的脸,心疼得像是被针扎一样。
她想起小时候,外祖母还在世时,曾说过御花园东北角那片枇杷林,那里的枇杷叶最是肥厚,摘下来用蜜炙了,再拿来熬水喝,对治秋燥引起的咳嗽,有奇效。
那地方偏僻,平日里少有人去,想来也不会冲撞了哪位贵人。
于是这天下午,苏青跟风云说了一声,提着个小小的竹篮,趁着日头还好,悄悄地出了清芷宫,往御花园去了。
她一路低着头,拣着最偏僻的小路走,心里只盼着能快去快回。
御花园的东北角,果然如外祖母所说,有一片不大的枇杷林。
这里的树木长得有些杂乱,显然是许久没人精心打理了,地上落满了枯黄的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苏青松了口气。
她踮起脚,努力地去够那些长在高处的、被阳光晒得最足的、墨绿色的老叶子。
她摘得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挑那种叶面完整、背后绒毛细密的。
她想着母亲喝了这枇杷叶熬的水,夜里能睡个安稳觉,心里就涌起一股小小的、温暖的希望。
很快,她的小竹篮里,就装了浅浅的一层。
就在她摘下最后一片叶子,心满意足地准备转身离开时,一个她最不想听到的、带着几分油腻和傲慢的声音,像一盆脏水,从不远处的小径尽头泼了过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的七公主殿下啊!”
苏青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只见五皇子苏武,正带着一大群太监,摇摇摆摆地朝这边走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根镶金的玉带,可那身华贵的衣料,却被他那一身横肉撑得紧绷绷的,走起路来,脸上的肥肉都跟着一颤一颤。
他身边,跟着一个尖嘴猴腮、脸上扑着厚厚一层白粉的太监,正是他最得宠的、名叫张胜的掌事太监。
张胜一向就看苏青不顺眼。
他总觉得苏青这张脸,虽然瘦得脱了相,但那眉眼间的轮廓,有几分像她那个传说中把先帝迷得神魂颠倒的狐媚子娘。
一个狐媚子生下来的小狐媚子,天生就该被人踩在脚下。
此刻,他一双老鼠似的眼睛在苏青和她手里那个破旧的竹篮上转了一圈,一个恶毒的念头,就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谄媚地对着苏武笑了笑,然后往前抢了两步,正好挡在了苏青的必经之路上。
苏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抱着篮子,低下头,只想从旁边绕过去。
可张胜哪里会让她如愿。
就在苏青从他身边经过的那一刹那,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故意伸出了穿着皂靴的脚。
苏青正低头急走,根本没防备。
她的脚踝被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惊呼一声,不受控制地向前扑了出去。
“砰!”
她重重地摔在了满是碎石子的小路上。
手里的竹篮飞了出去,那些她辛辛苦苦摘来的、寄托着她小小希望的枇杷叶,洋洋洒洒地,洒了一地。
手心和膝盖,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她低头一看,两只手掌心,都被粗糙的石子磨破了皮,渗出了殷红的血珠。
膝盖处的衣料也破了,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正从伤口里流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张胜发出一阵尖利刺耳的大笑,他身后的那群小太监们,也立刻跟着哄笑起来,那笑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聒噪的乌鸦。
他们一拥而上,故意用脚去踩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枇杷叶,很快,那些墨绿的叶子,就被他们踩得稀烂,碾进了泥土里。
苏武站在一旁,像看一只被踩脏了的、垂死挣扎的蚂蚁一样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只有满满的不屑和厌恶。
他甚至还往地上,重重地啐了一口唾沫,那口浓痰,正好落在苏青的脚边。
“不长眼的东西。”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仿佛多看她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苏青趴在地上,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
唇瓣被咬破了,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抬头去看那些人的嘴脸。
她知道,任何的反抗和哭泣,在这个时候,都只会像火上浇油,招来他们更恶毒的羞辱和殴打。
她曾经试过,结果就是被关在柴房里,饿了整整三天。
那种滋味,她不想再尝第二次。
她用那双还在流血的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膝盖疼得像要裂开,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传来钻心的痛。
可她一声不吭。
她只是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和草屑,然后默默地走过去,捡起那个已经被踩得变了形的破竹篮。
她没有去看那些被碾碎的枇杷叶,也没有再看苏武那群人一眼。
她就那么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瘦弱,孤单,却又带着一种倔强的、沉默的姿态。
身后,那群人的哄笑声,还在继续,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追着她,扎在她的背上。
回到清芷宫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风云正在院子里收莲美人白天晾晒的衣服。
她看到苏青一瘸一拐地从月亮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空空的、破烂的篮子,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红得像兔子。
风云的目光,落在了她那双紧紧攥着篮子、指节都发白了的手上。
那上面,有干涸的血迹,和沾染的泥沙。
风云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放下手里的衣服,转身进了屋。
很快,她就端着一盆干净的温水出来了,又从自己房里,拿出了那个小小的药箱。
她让苏青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然后蹲在她面前。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解开苏青的裙摆,看到她膝盖上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时,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拿起干净的棉布,蘸了温水,一点一点地,为苏青清洗伤口。
温水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刺痛,苏青的身体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风云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加轻柔。
她清洗完伤口,又从药箱里,拿出了一把小小的、闪着寒光的镊子。
“殿下,忍着点。”这是她回来后,对苏青说的第一句话。
然后,她便低下头,用那把镊子,全神贯注地,一点一点地,帮她把那些深深嵌进肉里的、细小的沙石,一颗一颗地,挑了出来。
镊子尖端触碰皮肉的感觉,又冷又疼。
苏青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可她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她只是看着风云。
风云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她的动作很轻柔,很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但苏青能感觉到,她的眼神很冷。
那种冷,不是漠不关心,也不是厌烦。
那是一种像深冬里结在湖面上的、最厚的那层冰一样的冷。
冷得彻骨,冷得……带着杀气。
苏青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风云挑干净了所有的沙石,又仔细地敷上清凉的药膏,最后用干净的纱布,将她的手心和膝盖,都包扎好。
整个过程,她再没有说一句话。
当天晚上,那个在御花园里不可一世的张胜,哼着小曲儿,回到了自己位于内侍省后院的小屋子。
他今天心情极好,一想到七公主那个小贱人狼狈摔倒的样子,他就觉得浑身舒坦。
他锁好门,点上灯,搓着手,迫不及待地走向屋角那个上了锁的、黑漆描金的柜子。
他要看看自己的宝贝疙瘩。
他那个花了半辈子辛辛苦苦攒下来的积蓄,又托了无数关系,才从前朝一个大太监的干儿子手里淘换来的宝贝——一个据说是用整块上等的、毫无瑕疵的翡翠雕出来的、通体碧绿的鼻烟壶。
他小心翼翼地用钥匙打开铜锁,拉开柜门。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如同杀猪般的惨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啊——!我的宝贝啊——!”
只见那原本应该安安稳稳躺在丝绸垫子上的、通体碧绿的鼻烟壶,此刻,竟然变成了一堆细碎的、闪着幽幽绿光的粉末。
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碎成了一地的齑粉,连一块稍微大点的碴子,都找不到了。
张胜扑了过去,双手颤抖地捧起那些粉末,可那粉末比沙子还细,从他的指缝间簌簌地流下。
他抱着那些已经不成样子的碎片,哭得撕心裂肺,死去活来。
事情很快就闹到了张贵妃那里。
张贵妃大发雷霆,自己的心腹太监,在宫里被人这么欺负,简直就是在打她的脸。
她立刻派人去查,可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任何头绪。
张胜的屋子,门窗完好无损,锁也是从里面锁好的,没有丝毫被撬动的痕迹。
屋子里,除了那堆翡翠粉末,没有任何打斗或者闯入的迹象。
就好像,那个价值连城的鼻烟壶,是自己想不开,在这密闭的柜子里,悄无声息地,炸开了一样。
最后,这件事也只能不了了之,成了一桩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