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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刻骨疼

2025-10-08 17:02
新来的宫女风云,话少得像个哑巴。
苏青有时候一整天都听不到她说一个完整的句子,大部分时候,她只是用点头或者摇头来回应。
她不像清芷宫以前来过的那些宫女,要么削尖了脑袋想巴结管事太监李德全,希望能早日调离这个鬼地方;要么就背着人,对着她们母女露出那种既同情又鄙夷的神色,仿佛她们是什么不祥的、沾染了就会倒霉的东西。
风云不一样。
她的眼睛总是半垂着,那长长的睫毛盖下来,像两扇小小的帘子,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
那双眼睛,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你看不到底,也猜不透里面到底藏着些什么。
没有鄙夷,也没有同情,甚至没有一个活人该有的好奇。
但她干活的利索劲儿,却让整个死气沉沉的清芷宫,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悄悄地变了个样。
那扇总是被秋风吹得“吱呀”作响、在夜里听着像鬼哭一样的破门,被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几块小小的木楔子,三两下敲进去,又用麻油细细地擦拭了一遍门轴,从此就再也不叫唤了,开关都顺滑了不少。
冬天里,清芷宫总是分不到好炭,送来的都是些潮湿的、冒着黑烟的劣质黑炭,点着了不仅不暖和,还呛得人直流眼泪。
风云来了之后,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许多晒得干透了的松枝和松果,每次生盆时,就将这些东西混在那些劣质的黑炭里一起烧。
那松枝“噼啪”作响,不仅火烧得旺了,屋里竟然也暖和了不少,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松香味儿,驱散了那股子常年不散的霉味。
莲美人对这个新来的宫女简直满意到了心坎里。
她拉着苏青的手,不止一次地念叨,说这个风云,手脚麻利又不多话,还不像别的宫人那样油嘴滑舌,是个顶顶安分的,一定是老天爷看她们母女可怜,才派了这么个好帮手来。
苏青却对风云有种说不出的、怪异的感觉。
她总觉得,风云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后面,藏着一头她看不懂的、沉睡的猛兽。
它只是暂时收起了利爪和獠牙,用一种漠然的姿态,冷眼旁观着这个世界。
这种感觉,在八公主苏月闯进来的那天下午,变得尤为强烈。
娇纵的八公主苏月,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贵妃所生,她就像一只永远都在开屏的花孔雀,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带着一大群宫女太监,前呼后拥,招摇过市。
这天下午,她就这么浩浩荡荡地闯进了清芷宫。
她穿着一身火红色的、用金线绣着凤凰的宫装,头上插满了各式各样名贵的珠钗,阳光一照,简直能晃花人的眼。
她一进来,就嫌恶地用帕子捂住了鼻子,柳眉倒竖,对着身边的掌事嬷嬷抱怨:“这是什么鬼地方,又破又臭,那贱蹄子就住这儿?”
苏青当时正在窗边,就着昏暗的光线,费力地绣着一方帕子。
听到这尖锐的声音,她的手一抖,针尖狠狠地扎进了指肚里,一滴殷红的血珠,瞬间就冒了出来。
苏月一眼就看到了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物事,提着裙摆就走了过来。
她身后那群宫女太监,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将本就狭小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苏月走到苏青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趴在泥地里的、肮脏的流浪猫。
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苏青那张破旧的梳妆台上。
那上面,摆着一把银梳子。
那是苏青唯一一件还算值钱的东西,也是她的母亲莲美人当年入宫时,从娘家带来的嫁妆。
梳子是旧了,银质也有些发黑,可上面用极其精巧的手艺,雕着一幅并蒂莲花的纹样,那是当年外祖母留给母亲唯一的念想。
苏月才不管这些。
她几步走过去,二话不说就将那把银梳子抢在了手里,拿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还撇着,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哟,就你这寒酸样儿,也配用这么好的东西?瞧这做工,还挺别致。
正好,给我拿去给我的阿福梳毛正合适!”
她的阿福,是她养的一条西域来的长毛哈巴狗。
“还给我!”苏青的脑子“嗡”的一声,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仪了,她猛地站起来,伸手就想去抢回来。
那是母亲最宝贵的东西,她怎么能让苏月拿去给狗梳毛!
“放肆!”
苏青的手还没碰到梳子,就被苏月身边那个膀大腰圆的掌事嬷嬷一把抓住了手腕。
那嬷嬷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像是铁钳一样,捏得苏青手腕生疼。
她只是轻轻一推,苏青那瘦弱的身体就像一片枯叶似的,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她的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青石砖上。
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传来,疼得她眼泪当场就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青儿!”莲美人听到动静,从里屋冲了出来,看到女儿倒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
她想去扶苏青,可看到苏月那张盛气凌人的脸,又不敢上前,双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对着苏月不停地磕头求情。
“八公主殿下饶命,八公主殿下饶命!小孩子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那梳子您喜欢,就拿去,就当是……就当是七公主孝敬您的……”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嘴里颠三倒四地求着饶,额头在冰冷的地上磕得“咚咚”作响。
苏月看着这卑微的一幕,却只是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却又无比刺耳的大笑。
她拿着那把银梳,在手心里抛了抛,然后转身,像个得胜的将军一样,扬长而去。
“真是晦气,走,咱们回去用香汤好好洗洗,免得沾了这穷酸气!”
她那娇纵的声音,和身后那群宫人压抑的窃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着,久久不散。
苏青趴在冰冷的地上,膝盖疼得像是要裂开了,可她感觉不到。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母亲那个跪在地上、卑微到尘埃里的背影,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种屈辱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一直到苏月那群人走远了,莲美人才敢哭出声来,她连滚带爬地过来抱住苏青,母女俩哭成了一团。
而风云,自始至终,都像个影子一样,静静地站在门边的角落里。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仿佛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只是一场与她无关的、无声的闹剧。
晚上,苏青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红肿得像个馒头似的膝盖发呆。
莲美人哭累了,已经睡下了,睡梦中还时不时地抽噎一下。
屋子里很静,只听得到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呜呜”声。
风云端着一碗清澈的药水走了进来,在她面前蹲下。
她用棉签蘸了药水,开始小心翼翼地为苏青清洗伤口。
那清凉的药膏,一触碰到红肿的皮肤,就带来一阵舒缓的凉意,缓解了皮肉火辣辣的痛,却丝毫缓解不了苏青心里的那份屈辱和冰冷。
苏青看着风云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专注而认真的动作,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就在这时,风云抬起了头。
她看着苏青那双失魂落魄、空洞无神的眼睛,第一次,主动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像一颗沉甸甸的石子,重重地投进了苏青那片死寂的心湖里。
“殿下,疼吗?”
苏青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风云的目光,第一次没有闪躲,而是直直地迎上了她的视线。
那双古井般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悄然苏醒。
“如果不想再有下一次,”风云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就把今天这种疼,刻进骨头里,永远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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