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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70-01-01

第一章:新来客

2025-10-08 17:02
清芷宫的秋风,刮在人脸上跟钝刀子割肉似的,一下一下,带着一股子陈年腐朽的木头味儿,还有湿漉漉的泥土腥气。
这风里没半点御花园里桂花的甜香,倒像是把宫里所有见不得光的角落里的阴晦气都卷到了一处,然后一股脑儿地灌进这个被人遗忘的院子里。
十岁的七公主苏青,就跪在这院子中央。
她身下是冰凉得能吸走人骨头里热气的金砖,那寒气顺着她磨得发薄的膝盖,丝丝缕缕地往身体里钻,让她忍不住地发抖。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早就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抹布,正使劲擦着面前一道根本不存在的污渍。
那块金砖被她擦得水亮,能映出她瘦得脱了相的小脸,还有那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大的眼睛。
她瘦得像根风一吹就要折断的豆芽菜,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宫装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
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截细伶伶的手腕和脚腕,上面还带着几块青紫色的、不知是磕了还是碰了的旧伤。
“我说七殿下,您这可真是天生伺候人的命,跟你那个从浣衣局里爬出来的娘一个德行。”
一个又尖又细,像是没上油的门轴在费力转动的声音,从苏青的头顶飘了下来。
苏青的身子猛地一僵,连带着手里的抹布也停了半瞬。
她不用抬头,光是闻着空气里那股子劣质香粉混合着汗气的腻味,就知道是管事太监李德全来了。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长长的睫毛像两把浓密的小刷子,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眼底正在汇聚的水光。
她不能哭,哭,只会让他更兴奋。
一只保养得还算白净、却翘着兰花指的手,捏着一把拂尘,那拂尘雪白的马尾末梢,不轻不重地,点了点苏青的额头。
“再怎么擦,也洗不掉骨子里那股子下贱味儿。
懂吗?我的公主殿下。”李德全拖长了调子,那声“公主殿下”被他念得百转千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和恶意。
苏青不说话,只是把嘴唇咬得发白,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重新低下头,手上擦地的力气更大了,手背上的青筋都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暴起,仿佛想把这块冰冷的金砖给擦穿了,好让自己能躲进地底下去。
“青儿……青儿,再擦干净点,李公公……李公公也是为我们好,别惹公公生气。”
一个怯懦的、带着哭腔的女声,从不远处飘了过来,那声音抖得厉害,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
苏青的心猛地一抽,像被针扎了一下。
是她的母亲,莲美人。
她就跟个影子似的,孤零零地站在廊庑的阴影下,手里捧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汤药,那张曾经也算得上清秀的脸,此刻比墙上斑驳的石灰还要白。
她想过来,又不敢,只能远远地站着,嘴唇哆哆嗦嗦地念叨着那些连她自己都不信的、自我安慰的话。
李德全听见了,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喉咙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咯咯的冷笑。
他扭着那水蛇似的腰,踩着小碎步,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他那双涂了粉的眼睛在莲美人身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神里的鄙夷和厌恶,像是要化成实质的脏东西,泼在莲美人身上。
他一把就从莲美人手里抢过了那只粗瓷药碗,看也不看,手腕一翻,就“哗啦”一声,将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尽数泼在了苏青刚刚费尽力气擦干净的地上。
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浓重苦涩药味的液体,溅了苏青满身满脸。
药汁顺着她的头发、她的脸颊往下淌,滴进她的眼睛里,涩得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可她还是死死地忍着,不敢抬手去擦。
李德全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抖成一团的母女,眼神里满是那种把人狠狠踩在脚底的、病态的快意。
“这清芷宫啊,就是皇宫里倒夜香的犄角旮旯,专门扔你们这种没人要的垃圾。
陛下开恩,养着你们娘俩这两个连屁都放不响的废物,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还真当自己是盘菜,是主子了?”他用拂尘的木柄,一下一下地点着莲美人的肩膀,每点一下,莲美人的身体就矮一分,最后竟是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公公饶命,公公饶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的错……”莲美人磕着头,语无伦次地求饶。
苏青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嫩肉里,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痛。
这痛楚,反而让她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母亲那绝望的、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的啜泣声,那声音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比脸上黏腻的药汁和膝盖的冰冷,更让她难受。
她恨李德全的恶毒,但更恨的,是母亲的软弱,和自己的无能。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的寂静里,院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内务府差服的小太监,领着一个新来的宫女走了进来。
那小太监一踏进清芷宫的院门,就立刻抬手捏住了自己的鼻子,仿佛这里的空气是什么剧毒的瘴气,多吸一口都会折寿。
他脸上那嫌恶的表情,是那么的明目张胆,毫不掩饰。
他身后跟着的那个宫女,身形比寻常女子要高挑挺拔一些,穿着一身崭新的、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粗布宫装。
她一直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眉眼,让人看不清她的长相,只觉得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与这个破败院子格格不入的沉静。
李德全眯着眼睛,不悦地看着那个不请自来的小太监。
小太监显然也怵他,不敢多待,远远地站着,捏着嗓子,草草地宣了句:“奉内务府总管之命,拨宫女风云一名,前来伺候七公主殿下。”
他说完,像是完成了什么烫手的差事,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转身就跑,那背影,活像是在躲避一场可怕的瘟疫。
院子里,只剩下那个名叫风云的宫女,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像别的宫女一样,见到李德全就赶紧跪下请安,也没有抬头去看那对狼狈不堪的母女,她就那么站着,低着头,像一尊没有情绪、没有生命的石像,被遗忘在了这个时间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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