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锐铭跪在地上,起初还一脸不屑,可听着听着,他的脸色就变了。
这些事,他自认做得极为隐秘,有的是在密室中商议,有的是用暗语通信,沈锐泽……他是怎么知道的?
“其罪二,勾结边将,动摇国本。”太史令翻过一页,继续念道,“永安五年七月初三,罪臣遣心腹李忠,携亲笔信函,秘密出京,前往幽州,面见幽州总兵王崇。信中言及,事成之后,许王崇裂土封王,世袭罔替……”
“轰!”
这一条罪状念出来,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勾结朝臣,和勾结手握重兵的边疆大将,这性质可完全不一样!前者是党争,后者,那就是实打实的叛国了!
“肃静!”
内侍尖锐的喝止声,让骚动的朝臣们瞬间安静下来,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骇。
而沈锐铭,此刻已经不是震惊了,而是恐惧。
他与王崇的约定,是整个计划里最核心、最隐秘的一环。除了他和王崇,以及送信的李忠,绝不可能有第四个人知道。李忠昨夜已经死了,王崇远在幽州,那沈锐泽……他到底是怎么知道信里写了什么的?!
太史令还在面无表情地往下念。
“……八月十五,王崇回信,由商队密探夹带回京,藏于城南‘同福记’米铺第三排粮袋之中。信中,王崇索要兵马粮草五十万石,以为起兵之用。九月初一,罪臣命吴启,利用职权,从工部调用官粮,伪装成漕运损耗,分批运往幽州……”
细节!
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甚至连藏信的米袋位置,都分毫不差!
沈锐铭的额头上,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人,赤条条地站在大殿中央,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秘密,都被人看了个一干二净。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龙椅上的沈锐泽。
而沈锐泽,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甚至还端起了手边的茶,轻轻吹了吹气,仿佛下面念的,是什么无聊的民间话本。
这种极致的蔑视,比任何酷刑都让沈锐铭感到屈辱和恐惧。
“其罪三,谋逆犯上,罪不容诛!”
太史令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永安六年,二月初二,龙抬头之日。罪臣沈锐铭,纠集党羽,发动宫变。其计如下:一,命太医院医正刘谦,于陛下饮食中下慢性毒药‘牵机’。二,命内应太监王喜,于承乾殿晚宴,以碎杯为号。三,命周显、张贺等人,率叛军于殿外接应,控制宫中禁军。四,命其私兵三千,于承天门外等候,待宫门大开,即刻入宫,清扫余孽……”
一条条,一款款。
昨晚那场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被太史令用最平实的语言,一字一句地复述了出来。从最初的下毒,到最后的逼宫,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步骤,都说得明明白白。
许多细节,详尽到连沈锐铭自己听了,都感到一阵阵的心惊肉跳。
比如,他甚至不知道,他收买的那个太监王喜,私下里还收了另一个叛臣的好处,准备在事成之后,再把那人也给卖了。这些连他都不知道的隐秘心思,都被写在了奏本上,当众念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
这怎么可能?!
沈锐铭的脑子,彻底乱了。
他疯狂地在脑海中思索,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出卖了他?
可想来想去,都找不到那个人。因为这些计划,是他分派给不同的人去做的,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知道计划的全貌。
除非……
除非有一个人,能看透他的所有想法,能钻进他的脑子里,把他所有的计划都原封不动地抄录下来。
这个荒诞的念头一冒出来,沈锐...铭就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再次抬起头,看向了高高在上的沈锐泽。
沈锐泽终于放下了茶杯,目光第一次,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可就是这片平静,让沈锐铭毛骨悚然。
他完全不明白,自己这些极其隐秘的计划,沈锐泽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就好像……就好像有人把他心里的念头,全都一字不落地告诉了沈锐泽一样。
这时,太史令李纯已经合上了那卷写满了罪证的奏本,退到了一旁,整个金銮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大殿中央那个跪着的囚徒身上。
沈锐铭低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了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身体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不解。
他想不通。
他绞尽脑汁,将所有参与计划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何自己全盘的谋划,会像一本摊开的书,被沈锐泽读得一清二楚。
这种感觉,比凌迟处死还要让他痛苦。
他感觉自己不是输给了一个人,而是输给了一个无所不知的鬼神。
“呵呵……”
一阵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突兀地打破了殿上的寂静。
沈锐铭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恐惧和震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豁出去的疯狂。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死死地盯着高踞龙椅之上的沈锐泽。
“怎么?不说话了?”沈锐铭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怨毒,“是不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很得意?”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被身后的虎贲卫一脚又踹回了地上,可他毫不在意,依旧撑着上半身,像一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
“沈锐泽!你这个窃国贼!”
一声暴喝,让所有官员都吓得浑身一抖。
“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审判我?这江山本该是我的!是你!是你用了卑鄙无耻的手段,从父皇那里骗走了太子之位!你是个暴君!你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你手上沾满了鲜血,你根本不配当皇帝!”
他的咒骂,恶毒而响亮,回荡在庄严肃穆的金銮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百官噤若寒蝉,头埋得更低了,生怕龙椅上那位一怒之下,血溅当场。
然而,沈锐泽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跳梁小丑。
沈锐铭的目光,在殿上疯狂地扫视,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坐在龙椅旁侧,加了一张稍小的凤尾椅上的女人。
陆羡灵。
她今日穿着一身宫装,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美丽却无害的瓷娃娃。可是在沈锐铭眼里,这张漂亮的脸蛋,却比蛇蝎还要恶毒。
他的怒火,瞬间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还有你!你这个妖妃!”他伸出戴着镣铐的手,遥遥地指着陆羡灵,面目狰狞地咆哮,“祸国殃民的贱人!大周的江山,早晚要毁在你们这对狗男女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