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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掌心余温

2025-10-06 12:04
陆羡灵忽然觉得,沈锐泽身上那股让她日夜忌惮、如芒在背的“暴君”气息,好像……在这一夜之间,就全都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被另一种更强大、更令人心悸的气场给覆盖了。
那是一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王者之气。
她以前总觉得,沈锐泽就是书里写的那样,是个性格扭曲、喜怒无常、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的疯子。他所有的行为,都可以用“暴君”这两个字来简单粗暴地概括。他只是一个推动剧情的,扁平的符号。
可今晚发生的一切,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碎了她这种浅薄的认知。
他不是疯子。
至少,不只是个疯子。
他能忍,能布局,能将计就计,能把他那位自以为聪明的弟弟耍得团团转。他能让赵毅心甘情愿地陪他演戏,能让最精锐的虎贲卫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宫城。他甚至能精准地掌握靖王所有党羽的动向,在同一时间,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是何等的心机和手段!
陆羡灵看着他,竟然有一瞬间的失神。
就在她怔怔出神的时候,沈锐泽动了。
他迈开长腿,向她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铠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了“咯吱”的轻微摩擦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陆羡灵的心跳上。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了阴影里。
那股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冷冽气息,更加清晰地传来。
陆羡灵紧张得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腿还软着,根本动弹不了。她只能仰着头,像一只被老鹰盯上的可怜小鸡,僵硬地看着他。
【他……他要干嘛?】
【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毕竟我看了全场……不对不对,他要是想杀我,刚才就不会救我了。那他是要……夸我?夸我临危不乱?别闹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沈锐泽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因为常年习武,虎口和指节处带着一层薄茧。
陆羡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眼睛都瞪大了。
然而,那只手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掐住她的脖子,而是越过她的脸颊,轻轻地,落在了她的额角。
他的指腹带着一丝薄茧的粗糙,和一丝从殿外带来的凉意,轻轻擦过她因为紧张而出了一层薄汗的肌肤。
动作很轻,很慢。
却像是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陆羡灵的全身。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然后,她听到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因为今夜的变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像是带着某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低沉而清晰地在她头顶响起。
“别怕。”
“都结束了。”
一夜惊变,天光依旧照常升起。
只是今日的皇城,气氛格外压抑。宫人们走路都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黎明前风暴过后的死寂。
金銮殿内,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阶站好。
没有人敢交头接耳,甚至连咳嗽一声的人都没有。所有人都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瞥着周围同僚的脸色。昨夜那场未遂的宫变,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站在这里的人,心思各异。
有的人,是昨夜亲眼目睹了全程的,此刻想起来,腿肚子还在打颤。有的人,虽未在场,却也收到了风声,一夜未眠,天不亮就顶着两个黑眼圈赶来上朝,生怕来晚一步,就被当成了靖王同党。还有那么几个,脸色惨白,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他们正是靖王安插在朝中的棋子,此刻正像等待宣判的死囚,煎熬着最后的时光。
沉重的寂静中,殿外传来内侍特有的高唱声。
“陛下驾到——”
众人精神一凛,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山呼万岁。
沈锐泽身着玄色十二章纹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迈着沉稳的脚步,从殿后缓缓走出,一步步登上高高的御座。
他今日的面色很平静,看不出喜怒,甚至比往日里还要平和几分。可越是这样,底下跪着的官员们,心里就越是发毛。他们宁愿看到一个雷霆震怒的君王,也不愿面对这样一个深不见底的沈锐泽。
“众卿平身。”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谢陛下。”
众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头垂得更低了。
沈锐泽的目光,淡淡地从下面一张张脸上扫过,最后,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带上来。”
两个虎贲卫应声而出,片刻之后,押着一个人从殿外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伤,被两个高大的卫士架着,踉踉跄跄地拖到了大殿中央。
“跪下!”
卫士一脚踹在他的腿弯,他“扑通”一声,狼狈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上。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这个阶下囚,正是曾经风光无限的靖王,沈锐铭。
沈锐铭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怨毒地盯着龙椅上的那个男人。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可他到死也不明白,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
沈锐泽没有看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对身旁侍立的太史令道:“李卿,开始吧。”
太史令李纯,一个年过花甲的小老头,躬身领命。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奏本,走到大殿中央,展开,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板的语调,开始宣读。
“罪臣沈锐铭,身为皇室宗亲,不思为国分忧,罔顾君恩,包藏祸心,其罪有……”
“其罪一,结党营私,意图不轨。永安三年秋,罪臣于京郊别院,私会时任羽林卫中郎将的周显,许以兵部侍郎之位,令其为己所用……”
“永安四年春,罪臣以其母妃生辰为由,设宴于府中,暗中拉拢工部员外郎吴启……同年夏,借盘查京畿防务之名,与城防营都尉张贺过从甚密……”
太史令的声音,像是没有感情的刻刀,一刀一刀,将沈锐铭的谋划,血淋淋地剖开,展示在所有人面前。他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便有几道视线,或惊恐或隐晦地,投向那个被点名的人。而被点到名字的,无不面如死灰,身体筛糠般地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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