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羡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处偏殿的。
她只记得,在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之后,沈锐泽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一个面生的太监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她引到了这里。
这里很安静,燃着安神香,但陆羡灵一颗心却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怎么也安不下来。
她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
那声音很混乱,隔着墙壁和殿门,听得不甚真切,却更让人心惊肉跳。有金属碰撞的铿锵声,有重物倒地的闷响,还有一些压抑的、模糊不清的呐喊和惨叫。
在陆羡灵听来,这就是一场惨烈厮杀的动静。
是沈锐泽的人,在和靖王的叛军做最后的搏斗。
“砰!”
外面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人被狠狠地撞在了门板上,吓得陆羡灵浑身一哆嗦,差点尖叫出声。
她的心跳得飞快,一下一下,撞得胸口生疼,几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手心里全是冷汗,黏糊糊的,她下意识地将双手合十,紧紧地攥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啊……”她闭着眼睛,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还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
她在这间布置精雅的偏殿里,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坐立不安,来回踱步。从东边的窗户走到西边的多宝阁,又从多宝阁走回门口,脚下的波斯地毯都被她踩得快要磨出印子了。
每走一步,她都在心里疯狂祈祷。
【沈锐泽你这个狗皇帝,你可千万别翻车啊!】
【你不是算无遗策吗?你不是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吗?怎么还打这么久?外面这动静,听着也不像是一边倒的碾压啊!万一……万一靖王还留了什么后手呢?】
【千万别输啊!你可千万别输啊!】
她不敢想象沈锐泽输了的后果。
靖王谋反,打的旗号是“清君侧”,可一旦他成功了,又怎么会留下沈锐泽这个前朝皇帝的性命?而她,作为沈锐泽身边唯一的“宠妃”,一个无权无势、全靠皇帝宠爱才能活到现在的女人,下场只会比沈锐泽更惨。
最好的结果,是被一杯毒酒或者三尺白绫赐死。
坏一点的……她简直不敢往下想。落到那些杀红了眼的叛军手里,会遭遇什么,根本无法预料。
【死无葬身之地……我这次可就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停下脚步,侧耳贴在冰冷的殿门上,试图听得更清楚一些。
外面的声音似乎渐渐小了下去,但那种混乱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多了一些拖拽重物的声音和低沉的命令声。
是结束了吗?
是谁赢了?
陆羡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她快要被这种未知的恐惧逼疯的时候——
“吱嘎——”
一声轻响,面前那扇紧闭的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陆羡灵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弹开一步,惊恐地抬起头,望向门口。
门口的光线有些暗,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那里。
他身上穿着的,不再是那件威严的黑色龙袍,而是一身冰冷、线条利落的黑色将铠。甲胄擦得锃亮,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反射着幽微的光。衬得他整个人,都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凛然杀伐之气。
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是如此的熟悉。
是沈锐泽。
他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他的发冠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丝毫血污,甚至连那身漆黑的铠甲上,都看不到半点搏杀过的痕迹。他就那么平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深邃地看着她,带着一股胜利者独有的、掌控一切的从容和冷静。
仿佛刚才外面那场被她想象成尸山血海的“厮杀”,对他而言,不过是掸了掸衣角的灰尘那么简单。
看着他,陆羡灵提了半天的那颗心,才终于“咚”的一声,重重地落回了原处。
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疲惫,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幸好及时扶住了一旁的桌角。
【……赢了。】
【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虚脱了。全靠扶着桌角的那点力气撑着,才没让自己滑到地上去。
陆羡灵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心跳和缺氧,到现在还一抽一抽地疼。她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门口那个男人。
沈锐泽。
他还站在那里,没有动。殿门外的火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那身黑色的铠甲,在昏暗中泛着沉郁的冷光,让他看起来像一尊从地狱归来的神祇,带着审判一切的威严。
【还好……还好……小命保住了……】
【这狗皇帝,还挺能撑场面,都这时候了,还站得笔直。】
陆羡灵在心里嘀咕着,视线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他身上确实很干净,那铠甲擦得都能映出人影来,好像他根本没去过什么战场,只是出门遛了个弯。但……陆羡灵的鼻子很灵,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几乎微不可闻,却又真实存在。
是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股味道,被殿内安神香的暖香一冲,变得有些古怪,却也让陆羡灵瞬间清醒过来。
他不是真的毫发无伤,或者说,他所处的环境,并非一尘不染。这场宫变,终究是见了血的。
【他身上有血腥味……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应该不是他自己的吧,看他这活蹦乱跳的样子。那就是别人的了。也对,谋反逼宫,怎么可能不死人。】
【就是不知道他亲手杀了人没有……】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陆羡灵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强迫自己把视线从他那身冰冷的铠甲上移开,向上,落在了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上。
然后,她就愣住了。
沈锐泽的眼神……亮得惊人。
那不是平日里那种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看谁都像在看一个死物的眼神。也不是那种被惹怒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眼神。
此刻,他的眼睛里,像是落入了整片星河。明亮,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强大自信。那是一种将所有棋子都牢牢握在手中,看着它们按照自己预设的轨迹分毫不差地运行后,才会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