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轩从大牢里被放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完了，没想到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债没了，罪名也洗清了。
他恍恍惚惚地回到自己那间破旧的书屋，还没坐稳，就又有人上门了。
来人是本地最有名的白鹭书院的山长，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老先生对他嘘寒问暖，对他被冤入狱的遭遇表示了极大的同情，然后，话锋一转，竟是诚挚地邀请他，去书院里担任一名教书先生。
待遇优厚，活计清闲，还包食宿。
陆文轩彻底傻了。
他看着山长那张真诚的脸，结结巴巴地问为什么。山长捋着胡须，笑呵呵地说，是自己偶然读到了他的一篇文章，惊为天人，觉得如此大才，不该被埋没。
陆文轩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自己哪篇文章有如此大的魔力。
他最终只能将这一切，都归结于……时来运转。
一定是自己平日里积德行善，感动了上天，派了不知名的贵人来暗中相助。他感激涕零地接受了书院的聘请，搬进了干净明亮的新住处，从此过上了每日与诗书为伴，生活无忧的安稳日子。
他再也没想过去联络京城的妹妹。
一来，是怕自己这桩丑事传到宫里，让她蒙羞。二来，他也觉得，自己如今生活安好，就不必再让妹妹挂心了。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永宁宫里。
陆羡灵对此，也确实毫不知情。
那晚的豪赌，她赢了。不仅保住了小命，还意外发了一笔横财。沈锐泽赏赐下来的金银珠宝堆满了库房，她现在的月例，更是比从前翻了好几倍。
一时间，她在后宫的风头，无人能及。
但陆羡灵心里清楚得很，这一切，都不过是建立在沙滩上的楼阁，随时可能因为皇帝的一句话，就轰然倒塌。
所以她比以前更小心，更谨慎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转眼间，已是寒冬。
沈锐泽来她这里的次数，似乎比以前更频繁了。他还是老样子，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将御书房的奏折搬到她寝殿的暖阁里来批阅。
而陆羡灵，就陪在一旁。
有时候是做做女红，有时候是翻翻闲书，有时候，干脆就坐在软榻上，对着熏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发呆。
两个人之间，常常是半个时辰都没有一句对话，但气氛却并不尴尬。
这一晚，外面下起了小雪。
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炭，温暖如春。沈锐泽依旧坐在书案后，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奏折，朱笔在上面圈点勾画。
陆羡灵缩在不远处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手里捧着个暖炉，整个人懒洋洋的，像只吃饱了犯困的猫。
她看着窗外飘飘洒洒的雪花，思绪不由得就飘远了。
【下雪了啊……也不知道江南下雪了没有。】
【算算日子，离我烧信那天，都过去快两个月了。】
【可怜我那个傻哥哥，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她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那个脑子，就是个傻白甜，读书读傻了都。一点社会经验都没有，被人卖了估计还在帮人数钱。上次那封信，明显就是被人坑了，也不知道他自己解决了没有。】
【千万别再被人骗了啊……可千万别再沾上赌了。不然神仙都救不了你。】
【唉，都怪我，当初就不该烧那封信。好歹也看看里面写了什么，是哪个王八蛋在坑我哥，我好歹记在小本本上，以后有机会了，一定十倍百倍地报复回去！】
【现在好了，线索断了，我哥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这个妹妹当的，真不是东西。】
一阵浓浓的自责和担忧，涌上了她的心头。
正在批阅奏折的沈锐泽，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书案，落在了那个把自己裹成一团的小女人身上。
她侧着脸对着窗户，神情有些落寞，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是真的在为远方的亲人而担忧。
沈锐泽的眼神，不自觉地就柔和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喜欢听她这些口是心非的碎碎念了。
她表面上安静乖巧，逆来顺受，心里却永远有这么多鲜活又真实的想法。她会害怕，会算计，会庆幸自己赌赢了，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为那个她嘴上说着“自求多福”的哥哥，而感到自责和担忧。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透过一层坚硬无趣的蚌壳，窥见了里面那颗柔软又闪亮的珍珠。
他放下朱笔，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驱散了冬夜的些许寒意。
而他脑海里，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不过话说回来，我哥那么个废物点心，在江南应该也惹不出什么滔天大祸。最大的可能，就是被人骗光钱，然后灰溜溜地回老家种地去了。】
【也好，种地总比在外面被人坑死强。平平安安就是福嘛。】
【阿弥陀佛，玉皇大帝，上帝耶稣，保佑我哥脑子开窍，从此当个快乐的种田人吧！】
沈锐泽听着她这番中西合璧的祈祷，嘴角那抹刚刚浮现的温柔笑意，瞬间就僵住了。
他默默地看了一眼书案上，那封由高德快马加鞭送回来的，关于“陆文轩先生现已在白鹭书院安稳任教，备受敬重”的密报。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番暗中操作，好像……有点多余？
京城，靖王府。
书房内，香炉里燃着上等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压抑的阴冷。
沈锐铭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了窗棂上。
“废物！一群废物！”
书桌后，一个身穿灰袍的幕僚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
“王爷息怒！”
沈锐铭缓缓转过身，一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戾气和不甘。
“息怒？本王如何息怒！”他指着桌上一封刚刚被揉成一团的密信，“本王精心布置的局，让你们去查探虚实，结果呢？你们查到了什么？陆文轩那个蠢货，不仅没事，竟然还混进了白鹭书院当起了教书先生！简直是奇耻大辱！”
2025-10-06 11: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