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锐泽在陆羡灵面前站定。
一双绣着金龙的皂靴,停在了她的视线里。
他没有踹她,也没有骂她。
而是,弯下了腰。
一双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肘。
“爱妃,平身吧。”
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感动的微颤。
陆羡灵整个人都懵了。
她被那双手上传来的力道,半扶半提地从地上拉了起来。因为跪得太久,她的腿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差点又摔回去。
沈锐泽顺势扶住了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站稳。
“地上凉,”他看着她,眼底是一片深沉的动容,“你的忠心,朕……看到了。也信了。”
【我的妈呀!成功了?我赌赢了?!】
陆羡灵的心里,瞬间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
【我这演技!绝了!我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了!看来这狗皇帝还是吃这一套的!】
她顺势做出了一副泫然欲泣、感激涕零的模样,眼眶里的泪水说来就来,声音哽咽:“陛下……陛下能信臣妾,臣妾……死而无憾。”
“胡说什么。”沈锐泽佯装不悦地轻斥了一声,亲自扶着她,走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动作,温柔得让一旁的高德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高德。”沈锐泽直起身,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奴才在!”高德一个激灵,赶紧躬身。
“传朕旨意。”沈锐泽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安贵妃陆氏,端庄淑慎,忠贞体国,深得朕心。特赏东海明珠十斛,云锦百匹,黄金千两。另,将其月例,按皇贵妃份例发放。”
这一连串的赏赐砸下来,陆羡灵直接被砸蒙了。
【我操!发财了!这是发财了啊!】
【黄金千两!还给我涨工资!狗皇帝今天怎么这么大方?被我下降头了?】
【看来我这把火,烧得值!太值了!】
她连忙又站起来,想要跪下谢恩,却被沈锐泽抬手按住了。
“行了,刚让你起来,又跪什么。”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只要记得,朕信你,便够了。”
说完,他像是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夜深了,你先回去歇着吧。”
“是……臣妾告退。”陆羡灵晕乎乎地行了个礼,在宫女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满脸都是“陛下您真是个明君”的表情,走出了御书房。
直到殿门关上,隔绝了她的身影。
沈锐泽脸上的那份“感动”,才缓缓地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走回龙椅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纯粹的害怕……】
他想着这几个字,唇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也好。
害怕,有时候比所谓的爱意,更可靠。
他静静地坐了许久,直到殿外的更声敲响了三下。
他才对一直垂手立在暗处的高德说:“去,传高德。”
高德心中一凛。
高德,是皇城司的指挥使,是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刀。非军国大事,或是机密要务,陛下从不轻易动用此人。
他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一个身穿黑色劲装,身材高大,面容普通的男人,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大殿中央。
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臣,高德,参见陛下。”
“平身。”
沈锐泽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朕要你亲自带一队信得过的人,即刻秘密出京。”
高德垂首:“请陛下示下。”
“去一趟江南,”沈锐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寒意,“查清楚安贵妃的兄长,陆文轩,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
高德的身体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听着。
“不管他遇到了什么麻烦,不管背后是谁在搞鬼,”沈锐泽的语气加重了,“给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事情摆平。”
“还有,”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确保陆家所有人的安全,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臣,遵旨。”高德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记住,”沈锐泽最后补充道,这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安贵妃。”
高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沈锐泽看着他,淡淡地解释了一句:“朕不想让她觉得,朕是在用她家人的安危,来控制她。”
他想要的,是她心甘情愿的,哪怕是出于“纯粹害怕”的,忠诚。而不是用这种手段换来的,卑微的感恩。
高德瞬间明白了,他重重地叩首:“臣,明白。”
“去吧。”
“是。”
高德站起身,无声地后退,很快就融入了殿外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御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沈锐泽拿起那份被他冷落了许久的奏折,目光落在上面,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皇城司的效率,一向是冠绝天下的。
高德就像一滴落入水中的墨,悄无声息地离开京城,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江南的烟雨之中。他没有惊动任何地方官府,只带着几个心腹,用皇城司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手段,介入了那桩看似简单的“书生欠赌债”的案子。
事情比想象中还要简单。
江南自古富庶,也多腌臜。陆文轩一个涉世未深的读书人,被人设局诓骗,欠下巨额赌债,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套路。那所谓的“偷窃”,更是栽赃陷害,目的就是为了逼他那在京城当贵妃的妹妹出手。
高德的处理方式,堪称简单粗暴。
一夜之间,那家在当地颇有势力的赌场,被一把无名火烧了个干净。坊间传闻,是赌场老板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也有人说是同行寻仇。总之,老板连同几个核心打手,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那张巨额的赌契,自然也化为了灰烬。
第二天一早,县衙门口的鸣冤鼓就被人敲响了。一个自称是陆文轩同窗的人,拿出了确凿的证据,证明陆文轩被冤枉偷窃的那晚,其实是与他在一起通宵苦读。而那个诬告他的“朋友”,则在巨大的压力下,痛哭流涕地承认了自己是受人指使,意图陷害。
案子就这么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