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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纯粹的害怕

2025-10-06 11:52
御书房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高德站在一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跟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哪个妃嫔敢在御书房如此撒野,没有传召就闯进来不说,还一言不发就跪下,这简直是……
他偷偷觑了一眼龙椅上的沈锐泽,只见皇帝陛下依旧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拿着那卷竹简,脸上看不出喜怒,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他的宠妃,而是一团空气。
良久,沈锐泽才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陆羡灵高举的双手上,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淡淡地问道:“安贵妃这是做什么?深夜闯宫,行此大礼,是想让朕治你的罪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陆羡灵的身子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来了来了,经典帝王PUA。先给你扣个大帽子,让你自乱阵脚。】
【老娘才不上当!今天我就是来演戏的,不拿个奥斯卡小金人我都不走!】
她抬起头,一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但眼神却异常清亮,里面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陛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字字清晰,“这是臣妾兄长从江南寄来的家书。”
说完,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等着沈锐泽的反应。
沈锐泽眉梢微挑,却没有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码。
高德刚想上前去接那封信,却见陆羡灵做出了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举动。
她竟然没有将信呈上,而是就那么跪着,挪动了一下膝盖,将身体转向了旁边一人多高的烛台!
“娘娘,您……”高德失声惊呼。
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陆羡灵已经伸长了手臂,将那封信,直接凑到了跳动的烛火上。
“呲啦——”
干燥的信纸一角触碰到火焰,瞬间便卷曲、变黑,然后猛地窜起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
火光,迅速地吞噬着纸张,将上面那些清秀的字迹,一点点变成焦黑的灰烬。
整个过程,不过是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陆羡灵就那么举着手,一动不动,任由那火焰灼烧着,直到火舌几乎要舔到她的指尖,她才猛地松手。
那团燃烧的信纸,带着点点火星,轻飘飘地落在了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很快就化为了一小撮黑色的灰烬。
一阵夜风从殿门吹入,将那灰烬吹得四散而去,再也找不到一丝痕迹。
就好像,那封信,从未存在过一样。
做完这一切,陆羡灵才重新跪好,低着头,看着那空无一物的地面,一字一句地说道:“臣妾的家人远在千里之外,如今臣妾身在宫中,唯一的家人,便是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掷地有声的力量。
“兄长的牵挂,是人之常情。但臣妾如今的身份,一言一行,都系于陛下之身。这些会动摇臣妾心志,甚至可能为陛下带来一丝一毫烦扰的身外之物,不要也罢。”
这番话说得,当真是情真意切,忠心耿耿。
一个深宫女子,为了表示对君王的忠诚,不惜将千里之外的亲人来信当场焚毁,断绝私情,这是何等的决心!
高德在一旁听得是目瞪口呆,心里对这位安贵妃的敬佩之情,简直如滔滔江水。
沈锐泽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烛火跳动的光芒,映照在她素净的脸上,那双微红的眼眸里,仿佛也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她的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一截脆弱而优美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既倔强,又有一种令人心折的凄美。
从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女人,在用最极端的方式,向他献上自己的忠诚。
这一刻,沈锐泽的心,确实被眼前的景象,触动了。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正清晰无比地,在他脑海里疯狂刷屏。
【烧了!烧了!总算他妈的烧了!一了百了!】
【烫死我了!指甲都快被燎着了!狗皇帝你倒是快点喊停啊!真想看我自焚是不是!】
【哥哥啊哥哥,你可千万自求多福吧!不是妹妹不讲义气,实在是敌人太狡猾,妹妹我先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啊!等我活下来,以后一定多给你烧点纸钱!】
【沈锐泽你个狗皇帝!你可得信我啊!你看看我这真诚的眼神!看看我这决绝的行动!我对他靖王,绝对没有半点二心!我对你……对你只有……】
陆羡灵的心声在这里卡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我对你只有……纯粹的害怕!】
纯粹的害怕。
当这四个字清晰地在沈锐泽的脑海中响起时,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差点没绷住。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嘴角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拼命地想要向上扬起。
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笑意给死死地压了下去。
有趣。
实在是太有趣了。
他见过无数向他表忠心的人。有的人用慷慨激昂的陈词,有的人用卑躬屈膝的谄媚,还有的人,用的是真刀真枪的功绩。
可像陆羡灵这样的,还是头一个。
用最决绝的行动,说着最忠贞不渝的话,结果心里想的却是——我好怕你啊!
这份忠心,掺了九分的水,剩下的一分,全是恐惧。
可偏偏,就是这份掺满了恐惧的忠心,在此刻,却比任何真金白银的效忠,都让他觉得……真实。
因为他知道,她怕的,是对的。
他确实是个会因为一丝怀疑就杀人全家的暴君。
她赌对了。她用最精准的方式,挠到了他心底最痒的地方——她看透了他的多疑,并用行动向这份多疑缴械投降。
沈锐泽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竹简。
他从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下了御阶。
明黄的龙袍下摆,在地砖上拖曳出细微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陆羡灵的心尖上。
【干嘛?他要干嘛?】
【走过来了走过来了!他是不是没信?他是不是觉得我演得太假了?他要一脚踹死我吗?】
【救命!我腿都跪麻了,想跑都跑不了啊!】
她的身体僵得像块石头,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戳进地砖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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