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男人残忍地笑了起来。
“城外那片祖坟,风水倒是不错。只是不知道,你爹娘的棺材板,结不结实。你说,我要是找几个人,拿着锄头去把你爹的坟给刨了,把他的骸骨扔出来喂狗,让全苏州的人都去看看,这陆家的祖宗,是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识抬举的东西的!”
“你!”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陆文轩的心窝子里!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血色从脸上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
刨他爹的坟……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孝道,是刻在每一个读书人骨子里的东西。保全父母的名声,守护祖宗的坟茔,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这个魔鬼,他要刨他爹的坟!
陆文轩最后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摧枯拉朽般地彻底击溃了。
他看着那个锦衣男人,眼神从惊恐,变成了哀求,最后,化为了彻底的绝望。
“我写……”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干涩,嘶哑,充满了无尽的屈辱。
“我写……”
两行滚烫的泪水,从他这个三十多岁男人的眼眶里,决堤而出。
他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拿起了那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紫毫笔。
笔杆冰冷,却重若千斤。
他含着泪,先是在信纸的表面,写下了一封再正常不过的家书。字字句句,都是对妹妹的关切和思念,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他的心。
然后,他用那支笔,蘸上了那清澈如水的“药水”,掀开信纸的夹层,在无尽的屈辱和痛苦中,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些将把他和妹妹一同推向万丈深渊的,罪恶的字句。
……
这几日,宫里风平浪静,陆羡灵的小日子过得也算舒心。
没有不长眼的来找茬,皇后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皇帝陛下虽然依旧把她这当成第二书房,但好歹没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只是安安静静地批他的奏折。
陆羡灵甚至觉得,这种当个活体背景板,每天看看美男养养眼,在心里吐槽几句的咸鱼生活,似乎也挺不错的。
这天傍晚,她正歪在窗边的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民间的话本子,身边的侍女采薇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燕窝走了进来。
“娘娘,这是御膳房新送来的,您趁热用些。”
“放那吧。”陆羡灵眼皮都没抬。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从殿外躬身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信封,恭敬地递给采薇。
“采薇姐姐,这是宫外递进来的家书,说是安贵妃娘娘府上的。按规矩检查过了,请娘娘过目。”
家书?
陆羡灵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就是那个远在江南的便宜哥哥,陆文轩。
算起来,自打她顶替了原主进宫,也有些日子没收到他的信了。
“拿过来我看看。”她朝采薇招了招手。
采薇连忙将信呈了上来。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清秀的蝇头小楷写着“胞妹羡灵亲启”,字迹是她熟悉的,正是那个迂腐秀才陆文轩的笔迹。
一股莫名的亲切感涌上心头。不管怎么说,这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哟,我那便宜哥哥总算想起我来了。也不知道这书呆子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饿着肚子还在那死读书。】
外殿,正在批阅奏折的沈锐泽,握着朱笔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批注。
陆羡灵心情不错,挥手让采薇她们都退下,说自己想一个人静静。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是陆文轩那熟悉的,带着点酸腐气的问候。
“吾妹羡灵,见字如面。兄长在江南一切安好,勿念。近日常温圣贤书,颇有所得……不知吾妹在宫中,凤体是否康健?饮食起居,是否顺心?宫中不比家中,凡事需谨言慎行,切莫任性……”
洋洋洒洒一大篇,全是些不痛不痒的废话。
陆羡灵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撇嘴。
【写得什么玩意儿,文绉绉的,跟掉书袋似的。直接问句‘你还好吗’‘我挺好的’不就完了?非得整这么多虚头巴脑的。】
【不过……看这信里说的,他日子过得还行?那就好。只要他不作死,安安分分当他的穷秀才,我也就放心了。】
她唇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将信纸拿近了些,想再仔细看看。
殿内的烛火轻轻摇曳,温暖的橘色光芒洒在信纸上。
就在这时,陆羡灵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发现,在烛光的映照下,信纸上那些字迹的缝隙里,似乎隐隐约约地,透出了另外一些更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字迹。
那不是水渍,倒像是什么特殊的墨,受热后才显现出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将信纸凑到烛火上方,小心地保持着距离,让热气缓缓地熏烤着纸面。
奇迹,或者说,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一行行淡黄色的字迹,如同鬼影一般,在信纸的夹层中,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吾妹,兄长此次身陷囹圄,幸得一位恩公搭救,才得以脱困。此恩公对吾妹并无恶意,只望吾妹能在宫中,多留意圣上动向,平日里多听多看,若有要事,可设法传信于恩公,以报搭救之大恩……”
陆羡灵的眼睛,越睁越大。
当她看清最后那几个字时,她手里的信纸,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差点没被她直接扔出去!
“嗡”的一声,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的血都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手脚冰凉,连头皮都阵阵发麻。
【卧槽!!!!】
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在她的脑海里炸开。
外殿的沈锐泽,刚刚落笔写完一个“准”字,在听到她这声发自灵魂的咆哮时,手腕猛地一抖,一道长长的朱砂印,瞬间划破了明黄的奏折。
他的脸,在刹那间,冷得如同万年寒冰。
【完犊子了!完犊子了!这他妈是要把我全家都拖下水啊!】
陆羡灵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死死地攥着那张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