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苏州府。
陆文轩放下手中的《礼记》,长长地叹了口气。
书上的圣贤道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心里一阵发愁。
这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可如今,也只剩下这么一个空壳子了。父亲母亲走得早,妹妹羡灵又被选进了宫,偌大的宅子,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满屋子的书和日渐空瘪的米缸。
他读了半辈子的书,从黑发读到了鬓角微霜,却连个举人都没考上。一个秀才的名头,听着好听,却不能当饭吃。街坊邻里嘴上客气,背地里怎么笑话他这个“读傻了的书呆子”,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唉……”
又是一声叹息。
他最愁的,还是远在京城的妹妹。宫里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也不知道羡灵一个人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人欺负。他这个做哥哥的,没本事,给不了她任何倚仗,反倒成了她的拖累。
每每想到这里,陆文轩心里就跟被针扎一样地疼。
“陆兄!陆兄可在?”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热情的呼喊。
陆文轩回过神,走去开门,见门口站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青衫文士,正是前几日在城南诗会上认识的同窗,姓钱,叫钱有才。
“钱兄?你怎么来了?”陆文轩有些意外。
“哈哈,路过此地,想起陆兄你博闻强识,特来讨教一番。”钱有才自来熟地走进院子,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顺便带了些酒菜,你我兄弟,今日当不醉不归!”
陆文轩本想拒绝,他一向不喜饮酒,也觉得无功不受禄。可耐不住钱有才的热情,硬是被拉到了石桌边。
酒过三巡,钱有才忽然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骰子。
“陆兄,光喝酒没意思。我听闻古时文人雅士,常以‘投壶’‘射覆’为戏,既能助兴,又能陶冶情操。小弟不才,也学了个新玩法,咱们不赌钱,只赌诗,输了的罚酒一杯,如何?”
陆文轩本就有些晕乎乎的,听他说不赌钱,只为雅趣,便点头应了。
一开始,确实只是罚酒。可喝着喝着,钱有才就叹气道:“唉,光罚酒,终究是少了些彩头,没劲。”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这样吧,陆兄,咱们添点彩头,一局十文钱,如何?就当是给酒钱了。”
陆文轩皱了皱眉,觉得不妥。
“陆兄莫非是觉得……小弟拿不出这赌资?”钱有才忽然像是受了侮辱一般,把钱袋子往桌上一拍,里面竟是哗啦啦一堆银子,“还是说,陆兄觉得我钱某人,不配与你同乐?”
话说到这份上,陆文轩再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了。他想着十文钱也不多,便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他哪里知道,这正是噩梦的开始。
他的运气,差到了极点。一开始是十文,后来变成了一百文,一两银子……他越输越想赢回来,脑子也越来越不清醒。
等他第二天在一片头痛欲裂中醒来时,钱有才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张欠条,按着鲜红的手印。
五百两。
陆文轩看着那张欠条,整个人都傻了。
他哪有五百两!把他这宅子卖了都不值这个价!
接下来的几天,他如同惊弓之鸟。很快,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就找上了门,为首的正是那个钱有才,只是脸上再没了半分斯文。
“陆秀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咱们兄弟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给你三天时间,凑不齐钱,就别怪我们拆了你这宅子!”
陆文轩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翻箱倒柜,想找出些值钱的东西变卖。可家里除了书,就只剩下母亲留下的一些旧首饰,根本不值几个钱。
就在他翻找的时候,那几个大汉也跟了进来,美其名曰“帮你找找”。
其中一个大汉,趁着陆文轩不注意,悄悄将一块雕着祥云纹的墨玉镇纸,塞进了书柜的夹层里。
他们闹腾了一番,没找到值钱东西,便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撂下狠话,三天后再来。
陆文轩瘫坐在地上,万念俱灰。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个读圣贤书的人,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然而,更大的灾祸,第二天就来了。
一大早,一群官差就闯了进来,为首的捕头亮出官府文书,厉声道:“有人举报你偷盗县令大人的心爱之物,奉命前来搜查!”
陆文轩又惊又怒:“我没有!你们这是诬陷!”
“有没有,搜了便知!”
官差们根本不听他辩解,如狼似虎地在屋里翻找起来。很快,一个官差就在书柜的夹层里,高高举起了那块墨玉镇纸。
“找到了!就是这个!县令大人书房里的祥云墨玉镇纸!”
陆文轩看着那块他从未见过的镇纸,大脑一片空白。
“不……这不是我的东西!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
“人赃并获,还敢狡辩!带走!”
冰冷的镣铐,锁住了他这个秀才的手腕。他被官差粗暴地推搡着,在街坊邻里指指点点的目光中,被押进了县衙大牢。
大牢里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恶臭。
陆文轩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已经沾满了污秽。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里受过这种罪。
偷盗县令之物,这可是重罪。再加上那五百两的赌债……他的人生,彻底完了。
他不仅毁了自己,还给远在京城的妹妹丢了脸。他这个做哥哥的,成了窃贼,成了赌徒……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就在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感觉人生已经没有半点希望的时候,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一个穿着锦缎长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在狱卒的引领下,缓缓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仆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那人挥了挥手,狱卒便识趣地退下了。
他走到陆文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陆秀才,别来无恙啊。”
陆文轩不认识他。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