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愧疚之链

她那层用恐惧和谎言堆砌起来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溃了。
“哇——”地一声，女孩蹲在地上，抱着头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里，充满了压抑了太久的痛苦、自责和绝望。
芮小小没有催她，就那么静静地陪在她身边，等她发泄。盛应霆也收起了符咒，默默地站在一旁，他知道，芮小小找到了真正的症结所在。
哭了很久，女孩才抽抽噎噎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对不起……我对你们撒谎了……”她哽咽着说出了真相。
“我哥……他不是为了给我买鞋才出事的……”
“他……他是一个音乐创作人，很厉害的……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能站在‘城市之声’的舞台上，演奏他自己写的曲子……他为了那个比赛，准备了整整一年……”
“比赛的前一天，他说要去河边找找灵感。本来……本来那天，是我约了同学去河边写生的……可我临时懒得去，就没去……我哥知道了，就替我去了……”
女孩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撕扯自己的伤口。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警察说……他是为了救一个不小心掉进河里的小孩……才……才淹死的……”
“都怪我……如果那天我去了，我哥就不会去河边，他就不会死！他就能去参加比赛，他就能实现他的梦想了！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强烈的愧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原来，这才是真相。
不是为了买鞋，而是为了救人。不是普通的意外，而是一场见义勇为的牺牲。
也正是这份沉重到让她无法呼吸的愧疚和自责，让她根本无法接受哥哥已经离去的事实。她偏执地认为，是自己毁了哥哥的梦想，害死了他。
正是她这份强大到扭曲的执念，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她哥哥在那片水域即将消散的残魂，强行地、一遍又一遍地，拉回到了这个他最熟悉、最眷恋的房间里。
他不是要来寻仇，也不是要来索命。
他只是被困住了。
而那些所谓的灵异现象，移动的物品，墙上的手印，都不过是一个被困的灵魂，用尽最后的力气，笨拙地、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引起妹妹的注意。
他不是要伤害她。
他只是想告诉她，哥不后悔。
他只是想告诉她，放下过去，好好地活下去。
真相大白了。
房间里的阴冷气息，似乎都因为女孩那场痛彻心扉的哭诉，而消散了些许。
但问题，却远远没有解决。
盛应霆的眉头，比刚才还要皱得更紧。他看着蹲在地上、身体还在不住颤抖的女孩，又看了看那张空无一物的床铺，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麻烦了。”他低声对芮小小说。
“怎么了？”芮小小扶着女孩的肩膀，轻声安抚着，同时抬头看向盛应霆。
盛应霆压低了声音，解释道：“现在的情况，比单纯的厉鬼索命要棘手得多。这个女孩的执念，已经和她哥哥的残魂，纠缠在了一起。”
他打了个比方：“这就好像两棵树，它们的根已经完全长在了一块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现在如果我用符咒，强行把她哥哥的魂魄超度走，就等于硬生生地把这些根给扯断。她哥哥的残魂能不能顺利去往该去的地方不说，这个女孩的灵魂，肯定会受到重创。”
“会……怎么样？”芮小小的心提了起来。
“轻则大病一场，精神恍惚。重则……可能会对她的灵魂，造成永久性的伤害，比如丢掉一部分记忆，或者性情大变，甚至……更糟。”盛应霆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无力感。
这是他第一次，在处理这种事情上，感到如此棘手。
道法符咒，能斩妖除魔，能超度亡魂，但却解不开活人自己给自己上的心锁。
强行破开，只会两败俱伤。
女孩似乎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哭声渐渐停了，脸上露出了更加深的绝望。她好不容易说出了真相，得到的，却是一个更坏的结果。
房间里的气氛，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就在这时，芮小小的目光，被女孩床边书桌上的一个角落吸引了。
那里，整齐地叠放着一些稿纸，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音符。
“那些是……”芮小小轻声问。
女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神黯淡了下来，“那是我哥……他准备比赛要用的曲子……还没写完。”
一个温柔而大胆的想法，毫无征兆地，在芮小小的脑海里，慢慢成形。
她松开扶着女孩的手，慢慢走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叠乐谱。
乐谱的最上面，用很漂亮的字体，写着曲子的名字——《夏夜的河》。
字迹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用铅笔画的笑脸。
芮小小翻看着乐谱，虽然她不懂音乐，但她能从那些跳动的音符里，感受到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和一种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乐谱到最后几页，音符变得稀疏起来，最后，在一个高昂的段落后，戛然而止。
后面，是几页空白的稿纸。
他没能写完。
芮小小拿着那份未完成的乐谱，转过身，重新走回到女孩面前。
她蹲下身，直视着女孩那双已经红肿的眼睛，无比认真地问道：“你哥哥最大的心愿，是让这首曲子，被世人听到。对吗？”
女孩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她呆呆地看着芮小小，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含着泪，点了点头。
“对……”
“那我们就，帮他完成这个心愿。”芮小小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这间被悲伤和绝望笼罩的屋子。
女孩和盛应霆，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她。
“帮他……完成？”女孩喃喃地重复着，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可是……怎么完成？他已经……”
“他只是身体离开了，但他的心愿还留在这里，留在这首曲子里。”芮小小举起了手中的乐谱，“我们来想办法。”
她看向盛应霆，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盛应霆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她的想法。
那是一个疯狂的，却又充满了希望的想法。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对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