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四面楚歌声

沈长明只是用最平实、最直接的方式，说出了他的名字。
项羽。
这两个字，通过天幕清晰地传递到了每一个时空、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带着一种能够穿透时空的魔力。
“在我们华夏的历史长河中，‘英雄’这个词，似乎总是和‘胜利者’紧紧捆绑在一起。”
“成王败寇。”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这仿佛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但是，项羽，他是一个例外。”
“他输掉了楚汉争霸，输掉了整个天下，最终自刎于乌江之畔，年仅三十一岁。”
“可是，他却赢得了后世千百年的敬佩、惋惜，甚至是崇拜。”
“为什么？”
“一个失败者，为什么能够获得如此之高的历史评价？”
“一个在政治上彻头彻尾的输家，为什么能够在‘英雄’这个神圣的殿堂里拥有一席之地，甚至是名列前茅？”
沈长明连续抛出了几个发人深省的问题。
他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随着那悲凉的箫声，缓缓将观众们带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群雄并起的秦末乱世。
“想要理解项羽，我们首先要看一看，他到底有多强。”
“强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步。”
话音刚落！
天幕之上，那静止的水墨画卷瞬间活了过来！
画面猛地一转！
滔滔的漳水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河岸边，数万名衣衫褴褛、但眼神却异常坚毅的楚军将士正在集结。
他们的对面，是由秦朝名将王离和章邯所率领的、号称四十万的秦军主力！
那黑压压的一片，旌旗蔽日，甲光耀眼，仿佛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钢铁长城！
双方的兵力差距，悬殊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地步！
“公元前207年，巨鹿。”
沈长明的解说声适时响起，充满了金石之音。
“秦军主力围攻赵国都城巨鹿，各国诸侯作壁上观，无人敢于出战。”
“就在这时，年仅二十四岁的项羽，临危受命，率领数万楚军渡过漳水，救援赵国。”
“渡河之后，他下达了一个在中国战争史上空前绝后、也最能体现他性格的命令——”
“破！釜！沉！舟！”
随着沈长明这四个字一字一顿地说出！
天幕之上，画面震撼到了极点！
只见那个身披黑色重甲、身材魁梧如山、手持一杆巨大画戟的年轻将领——项羽！
他站在岸边，亲自将一艘艘刚刚运送他们过河的船只凿穿、沉入江底！又亲手将一口口用来做饭的铜锅全部砸得粉碎！
所有的将士，只留下了三天的口粮！
这是一种何等决绝的姿态！
这是一种何等狂傲的自信！
不留任何后路！
不胜，则死！
“九战九捷！”
“以数万疲惫之师，正面硬撼四十万精锐的秦军主力！”
“斩杀秦将苏角！俘虏秦将王离！逼降一代名将章邯！”
天幕上，那用极致写实的动画风格所再现的战争场面，让无数人都看得是热血沸腾、心神俱颤！
只见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项羽！
他身先士卒，一马当先！
手中的那杆传说中的天龙破城戟，每一次挥舞，都会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秦军那坚固的军阵，在他的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他于万军之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他嘶吼着，咆哮着！
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
一个人，就是所有楚军将士的胆气和灵魂！
那一刻，所有正在作壁上观的诸侯将领们，都被眼前这神迹般的景象给彻底吓傻了！
他们隔着营寨的围墙，看着那个在秦军阵中疯狂杀戮的年轻人，一个个吓得是双腿发软、面无人色！
当战斗结束，项羽召见诸侯将领时，那些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将军们，进入营帐时竟然全都是用膝盖跪着爬进去的！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仰视这个年轻人的眼睛！
“经此一战！项羽一战封神！”
“他取代了所有人的位置，成为了天下无可争议的诸侯上将军、反秦联军的总盟主！”
……
大汉，未央宫。
已经垂垂老矣的汉高祖刘邦，看着天幕上那个依旧鲜活如昨的年轻身影，那双一向充满了市井气息的浑浊眼眸里，此刻却流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忌惮，有回忆，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意。
他比天底下任何一个人都更加清楚，当年那个站在自己对面的男人，究竟有多么的强大和可怕。
那种仿佛能够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世界的霸气和勇武，是他刘邦一生之中都从未拥有过的。
……
“如果说，巨鹿之战展现了项羽那无与伦比的决断力和破阵之勇；那么，接下来的彭城之战，则更是将他那堪称艺术的军事指挥才能展现得淋漓尽致！”
天幕的画面再次切换。
时间来到了公元前205年。
此时，刘邦已经趁着项羽在外征讨齐国的机会，联合了五路诸侯，集结了号称五十六万的庞大联军，一举攻占了项羽的都城——彭城！
刘邦志得意满，以为天下大局已定！
他在彭城大开宴席，接收了项羽的宫殿、美女、财宝，日夜饮酒作乐！
那五十六万的联军，也早已军纪涣散，斗志全无。
“就在这时！项羽回来了！”
沈长明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
“在得知都城被攻陷的消息后，项羽当机立断！他亲自挑选了三万最精锐的骑兵，放弃了所有的辎重和步兵！”
“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千里奔袭、长途绕后！”
“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从清晨到中午，就击溃了刘邦的五十六万大军！”
天幕之上，那宏大的战争场面再次上演！
三万黑色的楚军铁骑，如同一把从天而降的黑色闪电，精准而又致命地撕开了那看似庞大、实则早已腐朽不堪的五十六万汉军联军的阵线！
项羽依旧是一马当先！
那摧枯拉朽般的冲击力！
那碾压一切的绝对实力！
让刚刚还在醉生梦死的汉军瞬间崩溃！
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
尸体甚至堵塞了河流！
而汉王刘邦，更是被吓得狼狈逃窜，连自己的父亲和妻子都来不及带上，差点就命丧当场！
“以三对五十六！”
“一天之内，完成千里奔袭和全歼对手！”
“这是世界战争史上都堪称奇迹的一场经典战役！”
“论军事指挥、论个人勇武，项羽在那个群星璀璨的时代，是独一档的存在！”
“他是当之无愧的‘战神’！”
天幕上，项羽那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英姿，让无数时空的武将们都看得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恨不得能穿越时空，去追随这样一位盖世的英雄！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情绪都达到了顶峰之时，沈长明那激昂的声音却突然冷却了下来，话锋猛地一转。
“但是……”
“战争，从来都不只是战场上的事情。”
“一个完美的将军，并不等于一个合格的君主和政治家。”
“项羽，他赢下了几乎所有的战役，却最终输掉了整个天下。”
“这，又是为什么？”
天幕之上，那金戈铁马的画面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被冲天大火所吞噬的宏伟宫殿。
阿房宫。
“他迷信绝对的暴力，以为武力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在新安，他一念之间，坑杀了二十万已经投降的秦军士卒！这一举动，让他尽失天下人心！”
“他进入咸阳之后，大肆屠戮，放火烧毁了象征着天下秩序的秦朝宫殿！将一个完整的关中变成了一片焦土！”
“他在分封诸侯的时候，完全凭借自己的个人喜好和亲疏远近，将原来的六国君王随意迁徙，将真正有功的将领弃之不用，为日后的天下大乱埋下了最直接的种子！”
“他身边明明有被他尊称为‘亚父’的顶级谋士范增，却因为刘邦一个小小的反间计就心生猜忌，最终逼走了这位唯一能为他弥补政治短板的老人！”
“他明明看到了韩信那无双的将才，却因为自己的骄傲和偏见，始终不肯给予真正的信任和重用，最终将这位能够在战场上与他分庭抗礼的‘兵仙’，亲手推到了自己最大的敌人那边！”
“他的失败，或许从他火烧阿房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因为，他亲手烧掉的，不仅仅是一座宫殿，更是一个旧秩序的残骸和一个新秩序建立的希望。”
……
大汉，汉中。
刚刚被刘邦拜为大将、正在积极准备还定三秦的韩信，看着天幕上对项羽的这段评价，不禁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的眼神复杂无比，有怀念、有惋惜，也有一丝庆幸。
“霸王之勇，千古无二。”
他轻声呢喃着。
“只可惜……”
“他有识人之明，却无用人之量。”
坐在他对面、正在和他商议军情的汉王刘邦，听到了他的这句感慨，也是心有戚戚焉。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咂了咂嘴，说道：
“是啊。”
“若他项羽能真正地重用你韩信，这天下，恐怕就不是我老刘家的了。”
刘邦这句半是感慨、半是后怕的话语，在汉中王府那略显简陋的厅堂内久久回荡。
韩信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为自己斟满了一杯酒，然后端起酒杯，对着那天幕的方向遥遥一敬，最后，一饮而尽。
杯中敬的，是那个曾经轻视过他、却也让他第一次见识到何为“勇冠三军”的霸王。
敬的，也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峥嵘岁月。
……
天幕直播间里。
沈长明并没有理会各个时空里那些因为他的解说而心绪万千的历史人物们。
他的情绪也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这段充满了悲壮与遗憾的故事之中。
他看着镜头，声音变得愈发低沉和沙哑，仿佛被那股跨越了千年的悲凉所感染。
“英雄的末路，总是格外的令人心碎。”
“因为它往往不是因为英雄的衰老或怯懦，而是命运的无情和时代的抛弃。”
随着他这充满了宿命感的话语，天幕之上的画面再一次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冲天的火光消失了，金戈铁马的战场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而又死寂的荒野。
这里，是垓下。
天空是灰蒙蒙的，大地是血红色的。
残破的楚军旗帜斜插在泥土之中，无力地垂着。
而在这片充满了绝望气息的营地四周，是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密不透风的汉军营寨！
旌旗如海！刀枪如林！
整整几十万大军，如同一张天罗地网，将项羽和他麾下仅剩的数万残兵败将，死死地困在了这片绝地之中！
这就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围歼战之一。
十面埋伏！
“公元前202年，垓下。”
沈长明的声音，像是在为一位即将离世的故人念着悼词。
“经历了一系列的军事失败和政治孤立之后，项羽和他最后的军队，被刘邦、韩信、彭越、英布的大军层层包围。”
“粮草断绝，援军无望。”
“楚军将士已经是人困马乏，伤痕累累，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然而，刘邦，或者说，是他麾下的某位高人张良，却并不急于发动最后的总攻。”
“因为他知道，困兽之斗，尤为惨烈。”
“他要用一种更诛心、也更致命的方式，来彻底瓦解这支曾经让天下为之颤抖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