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霸王别姬

“于……于大人……可是……可是，陛下他……他还在敌人的手里啊……”
那位老臣颤抖着提出的问题，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浇在了刚刚被于谦点燃了些许热血的朝堂之上。
是啊。
陛下还在敌人的手里。
这就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若是贸然拥立新君，那被俘的朱祁镇该如何自处？瓦剌会不会以此为要挟，提出更加苛刻的条件？甚至，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皇帝？
这个“弑君”的罪名，谁能担得起？
一时间，刚刚有了一丝凝聚力的朝堂，再次陷入了摇摆和犹豫之中。
于谦看着这群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同僚们，他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双拳，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他知道，一场比保卫京城更加艰难的战争，已经在朝堂之上率先打响！
……
三星堆遗址博物馆内，那间临时的直播间里，气氛却与大明朝堂的沉重压抑截然不同。
这里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沈长明刚刚结束了这场堪称“封神之战”的电竞解说，他摘下耳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连续高强度地吐槽和解说让他感觉精神上有些疲惫，但是看着直播间里那爆炸式增长的人气和满屏幕飘过的弹幕，他那颗渴望“显眼”的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满足！
“卧槽！主播牛逼！这解说绝了！”
“GAMEOVER！年度最佳下饭操作！”
“大明战神！”
“求求主播再来一个！我想看宋高宗赵构和他的十二道金牌！”
“还有那个‘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那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弹幕里全是各种玩梗和调侃，气氛异常的热烈和欢乐。
沈长明看着这些充满了现代网络气息的评论，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平衡点：既能用一种安全的方式输出历史观点，又能获得如此巨大的关注度。
这效果简直是太好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后、默默看着后台数据的苏晴烟却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清冷，而是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严肃。
“长明。”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沈长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师姐。
“啊？怎么了，师姐？”
他有些不解地问道：“这……这效果不是挺好的吗？你看，人气都快突破历史新高了！大家也都看得很开心啊！”
“是，是很开心。”
苏晴烟的表情依旧严肃。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点开了后台的一个特殊的评论区。那个区域被技术人员用红色的字体标注了出来——【重点观察对象：疑似古代ID留言】。
“但是，你看这里。”
苏晴烟指着屏幕上几条用古朴的文言文写成的评论说道。
“已经开始出现一些不一样的声音了。”
沈长明凑了过去，仔细地看着那几条特殊的评论。
一条ID名为“兰陵笑笑生”的评论写道：“‘后世之人只知戏谑调侃，对君父毫无敬畏之心，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另一条ID为“青莲居士”的评论则带着几分失落和疑问：“‘噫吁嚱！危乎高哉！然，数风流人物，竟只余此等荒唐可笑之事，以供后人取乐乎？吾华夏千年，英雄何在？风骨安存？’”
还有一条ID为“东坡肉”的留言更是直截了当：“‘观此天幕，嬉笑怒骂，看似痛快。然通篇皆是阴谋诡计、帝王心术与无能昏聩之辈。莫非后世所推崇者，仅此而已？令人不免心生轻蔑。’”
这些充满了古人思维方式的评论，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了沈长明那有些飘飘然的心上。
他瞬间冷静了下来。
原本那份因为直播成功而带来的沾沾自喜也烟消云散。他猛然意识到一个自己之前从未深入思考过的问题。
他们做这个天幕直播的根本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博取关注度？是为了当一个历史吐槽君？
不，都不是。
他们的最终目的是“引导”！是想通过后世的视角去影响、去改变那些本该发生的历史悲剧！
可是，如果他们一味地去盘点这些充满了负面能量的“奇葩皇帝”和“下饭操作”，虽然从某种程度上降低了直接干预历史所带来的巨大风险，但长此以往，会让那些生活在各个朝代的古人们对他们所处的“后世”产生一种极其负面的错误印象！
他们会以为“后世”就是一个只会用轻佻的态度去嘲笑先辈、一个没有任何精神内核和崇高信仰的娱乐至死的时代！一个只会沉溺于揭露阴暗面而看不到任何光明和希望的时代！
如果真的让古人们产生了这样的错觉，那么他们这个“后世”在古人心中将再无任何公信力可言！他们所说的一切都将被视为不学无术的胡言乱语！他们所做的一切“引导”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想到这里，沈长明的后背不禁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发现自己差点就走上了一条为了追求“节目效果”而偏离了核心目标的岔路！
“那……师姐……你的意思是？”
沈长明看着苏晴烟，眼神里充满了求教和信服。他已经完全收起了自己那副玩世不恭的“显眼包”姿态。
苏晴烟看着沈长明那瞬间变得认真起来的眼神，心中暗自点头。这个师弟虽然性格有些跳脱，但脑子转得很快，悟性也高，最重要的是他能听得进劝。
苏晴烟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身走到了直播间角落里那块用来讨论方案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在光洁的白板上用力地写下了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英雄的悲歌】
“我们下一期不聊奇葩了。”
苏晴烟放下笔，转过身看着沈长明，眼神明亮而又坚定。
“我们聊一些真正值得被铭记的人。”
“我们聊一些虽然从结果上看他们是失败者，但是他们的精神、他们的品格却虽败犹荣！光耀千古！”
“我们聊一些那些充满了遗憾和悲壮的历史‘意难平’！”
“我们要让天幕之下所有时空的古人们都清清楚楚地看到！都明明白白地知道！”
“我们这个‘后世’、我们这个时代的人，真正敬佩的到底是什么！”
“我们所传承的到底是一种怎样不屈的华夏风骨！”
苏晴烟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火种，落入了沈长明的心中！瞬间点燃了他胸中的万丈豪情！
他看着白板上那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眼神也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炽热！
是啊！
华夏五千年，难道就只有那些帝王将相的权谋心术？难道就只有那些昏君奸臣的荒唐闹剧吗？
不！当然不是！
我们还有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
还有那些“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还有那些为了理想和信念慷慨赴死的悲壮！
沈长明想到了那个在乌江边高唱着“力拔山兮气盖世”，最终自刎的西楚霸王项羽！
想到了那个在风波亭里发出“天日昭昭，天日昭昭”的悲愤呐喊，却依旧惨遭杀害的精忠报国岳飞！
想到了那个在崖山之上背负着幼小的皇帝，毅然跳入大海的宰相陆秀夫！
想到了无数、无数在历史长河中闪耀过的那些悲剧英雄的身影！
他们或许都失败了。
但是，他们的精神、他们的气节，却如同黑夜中的星辰，永远照亮着华夏民族的前行之路！
“好！”
沈长明猛地一拍手，大声说道！
“就这么办！”
他转过头，看着面前这个仿佛永远都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为他指明方向的师姐，眼神里充满了由衷的钦佩和感激。
“师姐，幸亏有你。”
他发自肺腑地说道。
“不然，我真就奔着‘历史第一喷子’这条不归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听到他这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一直都板着脸、表情严肃的苏晴烟，那如同冰山一般清冷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浅浅的微笑。
那笑容如春日冰雪初融，瞬间让整个略显沉闷的直播间都明亮了几分。
沈长明看得微微有些失神。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工作上。
“那……师姐，我们这个新的系列，第一个聊谁？”
他搓了搓手，有些兴奋地问道。
“这个开篇很重要！必须要开个好头！一炮打响！”
苏晴烟那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微微蹙起。她沉吟了片刻，似乎在脑海中快速地筛选着一个个合适的名字。
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了历史长河的某一个节点上。
“就从那个最有名，也最让人扼腕叹息的失败者开始吧。”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和悠远，仿佛在追忆着一段古老的传奇。
“那个‘力拔山兮气盖世’，却最终‘时不利兮骓不逝’的……”
“西楚霸王，项羽。”
当“西楚霸王，项羽”这五个字从苏晴烟的口中被轻轻吐出的那一刻，沈长明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紧紧攥住了。
这是一个仅仅是念出名字，就能让人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悲壮与豪迈的名字。
这是一个哪怕过去了两千多年，依旧能让无数华夏儿女为之扼腕叹息、心潮澎湃的名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就他了！”
……
经过了一整天的精心准备，当天幕再一次于万千时空之中缓缓亮起时，所有已经习惯了之前那种欢快跳脱、充满了“电竞风”和“下饭操作”的观众们，都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变了。
天幕的风格彻底变了。
没有了那令人眼花缭乱的Q版动画，没有了那激情澎湃、充满了现代感的电子BGM。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充满了东方美学神韵的水墨画卷。
画卷之上，是奔腾不息的乌江。
江水滔滔，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沧桑。
一轮血色的残阳，悬挂在天际的尽头，将整个江面都染成了悲凉的暗红色。
画面是静止的。
但是，每一个看到这幅画的人，都仿佛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萧瑟秋风，和那弥漫在天地之间的无尽悲怆。
紧接着，一阵悠扬而又凄婉的箫声，从天幕之中缓缓飘散而出。
那箫声如泣如诉，仿佛是英雄末路的悲歌，又仿佛是美人诀别的哀叹。
仅仅只是一个开场，就让无数期待着继续看“历史段子”的观众们，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
他们意识到，这一次的直播和以往截然不同。
……
三星堆直播间内。
沈长明已经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中式立领常服。
他端坐在镜头前，脸上的表情没有了往日的嬉笑和不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与肃穆。
他看着镜头，看着那早已突破了天际的人气指数，用一种低沉而又充满了敬意的语调，缓缓说出了新系列的开场白。
“各位生活在不同时空的朋友们，大家好。”
“今天，我们不聊奇葩，不讲段子。”
“今天，我们想和大家一起来聊一位英雄。”
“一位失败的英雄。”
“他的名字，叫作——”
“项羽。”
没有用“西楚霸王”这个充满了威严与传奇色彩的称号，也没有用任何戏谑的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