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后世之人,怎可……怎可凭空污人清白?”
宋度宗转过头看着贾似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扫了兴致的不悦。
“贾相国明明与朕说,襄阳固若金汤,城内的军粮足够支撑十年!那些蒙古人不过是些跳梁小丑,不足为惧!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成了国将不国了?”
贾似道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给浸湿了。
他连忙跪伏在地,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声音都在发颤。
“是……是啊陛下!陛下圣明!”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身边的太监疯狂地使着眼色。
那个机灵的太监也立刻会意,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尖着嗓子附和道:
“陛下说的是!这……这天幕定是妖言!是北边那些蒙古鞑子使的妖法!想要动摇我大宋的君臣之心!陛下,您可千万不能信啊!”
太监那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般的尖利声音,在“半闲堂”内回荡着。
他试图用这种最拙劣也最直接的方式,来为自己的主子贾似道开脱。
同时,也是在为他自己开脱。
毕竟,整个临安城谁不知道,他这个大内总管是贾太师最得力的“玩伴”之一。
贾似道此刻依旧跪伏在地,身体如同筛糠一般抖个不停。他将自己的脑袋深深地埋在地毯里,不敢去看宋度宗的眼睛。
他只能在心里疯狂地祈祷着。
祈祷这个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子皇帝,能够相信这套“妖言惑众”的鬼话。
祈祷天幕上那个该死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后世仙人,赶紧闭嘴!
宋度宗皱着他那肥胖的眉头,脸上露出了思索的表情。他那本就不甚灵光的脑子,此刻正在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
一边,是自己最信任、最依赖,如同父亲一般的“师臣”贾似道;另一边,是这个能够通晓古今、神鬼莫测的神秘天幕。
他该相信谁?
“妖法?蒙古鞑子?”
他喃喃自语着,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可能性。
然而,天幕再一次无情地打碎了贾似道最后的、一丝幻想。
那个轻松而又充满了穿透力的声音,仿佛能够直接看穿人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继续响起:
“哎哟喂!我听听!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觉得是‘妖言’呢?”
沈长明的声音仿佛就在贾似道的耳边炸响!
“贾相爷,别跪着了,地上凉。您这套,骗骗您身边那位智商常年不在线的皇帝陛下还行。想骗全天下乃至后世千秋万代的人,那可就有点不够用了啊!”
这句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宋度宗智商问题的辛辣点评,让半闲堂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宋度宗那张肥胖的脸猛地涨红了!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被当众揭穿了短处的羞恼!
他指着天幕,嘴唇哆嗦着,“你”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贾似道则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地攥住了!他知道,今天自己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只听天幕上,沈长明继续用那种说书般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咱们说啊,这个贾相爷,他为了维持住这南宋朝廷‘天下太平,歌舞升平’的虚假繁荣景象,光是稳住皇帝那还不够。”
“他还得稳住他自己。”
“那他是怎么稳住自己的呢?在一个国家危亡、军情如火、每天都有无数将士在前线流血牺牲的大背景下,他是如何做到心安理得地在后方继续他那奢靡享乐的生活的呢?”
“靠的,就是这个——”
随着沈长明的话音,天幕的画面上,那只被Q版贾似道捧在手心里的蟋蟀罐被瞬间放大了无数倍!
一只威风凛凛的黑色蟋蟀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它的每一根触须、每一片翅膀,都被描绘得纤毫毕现。
紧接着,一本古朴的书籍封面出现在了蟋蟀的旁边。
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
【促织经】
“各位!家人们!你们敢相信吗?”
沈长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夸张语气!
“一个当朝宰相!一个手握着一个国家军政大权的平章军国重事!在军情已经火烧眉毛的危急时刻!他,竟然有这个闲情逸致,安安心心地坐下来,写了一本关于怎么挑选蟋蟀、怎么饲养蟋蟀、怎么训练蟋蟀、怎么斗蟋蟀的鸿篇巨著!一本填补了我国乃至世界在昆虫学研究领域空白的专业书籍!”
“我的天哪!这是什么精神?”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崇高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伟大的学术精神啊!”
“这是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蟋蟀鸣于耳而心不乱’的顶级的‘摆烂’精神啊!”
“噗——”
天幕之下,无数正在紧张观望的百姓和士子,在听到这番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之后,都忍不住笑喷了!
摆烂精神?
这后世仙人说话也太损了!
但,损得却又让人觉得无比贴切!
而那些真正懂得家国大义的帝王将相和忠臣义士们,脸上的表情却已经笑不出来了。
他们的脸上只剩下了无尽的、冰冷的愤怒!
这已经不是奇葩了!
这是妖孽!是国贼!
……
大唐,太极宫。
“啪!”
李世民再也忍不住,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龙椅的扶手上!
“混账!简直是混账东西!”
他气得浑身发抖。
“国家养士!养的是经世济民的栋梁!不是养这种玩物丧志、不知羞耻的米虫!国贼!”
他指着天幕,对着身边的魏征怒吼道:“魏征!你给朕记下!以后我大唐的官员,若有敢沉迷于此等玩乐、荒废政务者!一经发现,立斩不赦!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
魏征躬身下拜,眼神里同样充满了对贾似道这种行为的鄙夷与愤怒。
……
大明,应天府。
朱元璋已经懒得骂了。
他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冷冷地看着天幕上那个Q版的贾似道。
他缓缓地转过头,对自己身边的太子朱标说道:
“标儿,你看到了吗?”
“一个王朝的覆灭,往往不是因为外敌有多么强大,而是因为内部已经从根子上彻底烂掉了!”
“当一个国家的宰相开始专心致志地去研究怎么斗蛐蛐的时候,这个国家就已经离死不远了。”
“你,要记住这个教训!”
朱标神情凝重地躬身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
而天幕之上,沈长明的“八卦”还在继续。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这种讲述奇闻逸事的快乐之中,越说越来劲。
“要说我们贾相爷最经典的一幕,那还得是发生在风景如画的西子湖畔。”
“他在西湖边上给自己修了一座非常豪华的别墅,取了一个非常有格调的名字,叫——‘半闲堂’。”
“寓意呢,就是我公务繁忙,只能偷得半日闲暇。瞧瞧,多会包装自己!”
“就在这个半闲堂里,发生了足以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一幕。”
“那天天气晴朗,风和日丽。我们的贾相爷正和他那群貌美如花的小妾们,在后花园里兴致勃勃地斗着蟋蟀,玩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流连忘返。”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他带来了一个十万火急的消息——襄阳的求援信使已经到了临安城外了!信使浑身是血,已经快不行了,只求能见相爷一面!”
天幕上,用一种夸张而又对比鲜明的动画形式还原了这一幕。
一边是贾似道左拥右抱,听着靡靡之音,欣赏着蟋蟀打斗,脸上洋溢着满足而又惬意的笑容。
另一边是一个浑身浴血的信使,挣扎着想要冲进府邸,口中还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着:“襄阳!救救襄阳!”
“按理说,听到这个消息,任何一个稍微有点责任心的人,都应该立刻停下手中的一切,去处理这件人命关天、国运攸关的大事吧?”
“可我们的贾相爷呢?”
画面上,那个Q版的贾似道听到下人的禀报后,脸上露出了极其不悦的表情。他眉头一皱,觉得这个不长眼的下人打扰了他和美妾们欣赏“将军”决斗的高雅兴致!
于是,他竟然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了那个前来报信的下人的胸口上!
“噗通!”
那个可怜的下人像一个破麻袋一样,被直接踹进了旁边那波光粼粼的西湖里!
然后,贾似道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掸掉了一粒灰尘。他转过身,继续搂着他的小妾,兴致不减地观赏着他的蟋蟀!
这一幕,被天幕用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特写镜头展现了出来!
贾似道那副玩物丧志、草菅人命、视国事为儿戏、视人命如草芥的丑恶嘴脸,被刻画得入木三分、淋漓尽致!
“等他玩够了,看爽了,他才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接见了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求救信使。”
“他接过那封浸满了将士鲜血的求救信,只是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足以让所有忠臣义士都心寒彻骨的话。”
“他说:‘哦,知道了。这事儿不急。’”
“不急?”
沈长明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冰冷,无比愤怒!
“他哪里知道!他耽误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襄阳城里数万将士用自己的血肉、用自己的生命硬生生换来的时间!”
“他哪里知道!他那罐子里小小的蟋蟀的胜负,在他眼中竟然比一座雄城的安危、比数万将士的生死还要重要!”
“轰——!”
这一刻,整个神州大地,无数正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南宋将士们看到这一幕,听到了这句话。
他们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天的悲愤与绝望,如同火山一般在他们的胸中轰然爆发!
襄阳城头。
一位身披残破甲胄、脸上沾满了血污与硝烟的中年将领,正拄着长刀勉力支撑着自己那早已伤痕累累的身体。
他就是襄阳的守将,吕文焕。
他看着天幕上的那一幕,看着那个他曾经寄予了无限希望的贾相爷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只觉得喉头一甜。
“噗——!”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他身后那些同样在苦苦支撑的宋军将士们,一个个也都目眦欲裂!许多铁骨铮铮的汉子,在看到那个被一脚踹进西湖的下人时,竟然忍不住流下了两行悲愤的、屈辱的泪水!
他们终于明白了!
他们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的求援永远石沉大海!
他们终于知道,为什么朝廷的援兵永远遥遥无期!
原来,在那些朝中的大人物、在那个权倾朝野的贾太师的眼中,他们的坚守、他们的牺牲、他们拿命去守护的这座孤城,竟然还不如他罐子里的一只小小的蟋蟀重要!
……
赣州。
军营之中。
一个面容清瘦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的文官,正站在校场之上,与将士们一同仰望着天幕。
他就是不久前散尽家财、招募义军、起兵勤王的文天祥。
当他看到贾似道将求救的信使一脚踹入湖中时,他那握着剑柄的手,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了起来!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仰起头,对着那苍茫的天空,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无尽悲愤的长叹!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朝中若皆是此等奸佞小人!我等将士纵使粉身碎骨、战死沙场,又有何益!”